# 第1章:黑暗中的交易
火焰,铺天盖地的火焰。
浓烟呛入肺腑,灼热舔舐着皮肤,木梁断裂的巨响与凄厉到变调的惨叫交织在一起,像地狱的协奏曲,一遍又一遍在耳边炸开。
“爸——妈——”
鹿之绫猛地从床上弹坐起来,胸口剧烈起伏,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仿佛刚从溺毙的边缘挣扎上岸。眼前,依旧是那片吞噬了她三年、无边无际的黑暗。没有光,没有形状,只有永恒的、令人绝望的墨色。
冷汗浸湿了她单薄的棉质睡衣,黏腻地贴在背上。她颤抖着伸出手,在虚空中摸索,指尖触碰到粗糙的墙壁,才稍稍找回一丝真实感。这里是周家,不是江南鹿家的老宅。那场大火,已经过去三年了。
“鹿之绫!你还在磨蹭什么?!”
尖利刺耳的女声伴随着粗暴的推门声一同闯入,打破了房间里死寂般的黑暗。是周太太,她名义上的“养母”。
一股浓烈的、廉价香水混合着隔夜油烟的味道扑面而来,紧接着,一只涂着鲜红指甲油的手毫不客气地抓住了她的胳膊,用力将她从床上拽了下来。
“薄家的车马上就到了!你看看你现在这副鬼样子,眼睛瞎了,连脑子也坏了吗?赶紧给我收拾干净!”周太太的声音又急又厉,像一把钝刀子,反复切割着鹿之绫早已麻木的神经,“我告诉你,今天要是搞砸了,你就给我滚回街上去要饭!我们周家白养你三年,也该收点利息了!”
鹿之绫被拽得一个踉跄,赤脚踩在冰冷的地板上。她稳住身形,垂下眼睫,遮住了空洞无光的眼眸。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阴影,衬得她本就苍白的脸更加没有血色。十八岁的少女,身形纤细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可脊背却挺得笔直,带着一种与周遭粗鄙环境格格不入的、残存的清冷气质。
“我知道了,周姨。”她的声音很轻,带着刚醒来的微哑,却异常平静,听不出丝毫情绪。
这顺从的态度似乎让周太太稍微满意了一点,但催促并未停止。“知道就快点!衣服我给你放在床边了,新的,贵着呢,别给我弄皱了!头发也梳一梳,虽然看不见,但样子总得做做!”
鹿之绫没有回应,只是摸索着走到床边。指尖触碰到一套质地光滑、带着崭新衣物特有气味的裙装。她沉默地换下睡衣,动作因为看不见而有些迟缓,但每一个步骤都井然有序。周太太在一旁焦躁地踱步,嘴里不停地念叨着“薄家”、“机会”、“飞上枝头”之类的词,仿佛她手里握着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件即将被送上拍卖台的奇货。
换好衣服,鹿之绫摸索到梳妆台前——一个简陋的、边缘有些破损的木桌。她拿起梳子,一下一下梳理着自己及腰的长发。头发很黑,像最上等的绸缎,即使在黑暗中,也能想象出它顺滑的光泽。这是母亲遗传给她的,母亲常说,江南女子的头发,就该像水乡的夜色一样温柔。
可如今,水乡已成焦土,夜色永驻眼前。
梳头的间隙,周太太又凑了过来,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一种令人作呕的兴奋与算计:“之绫啊,周姨可是为你好。薄家,那可是顶了天的门第!薄妄少爷虽然……脾气是怪了点,名声也不太好,但到底是薄家的长孙!你跟了他,哪怕只是露水情缘,手指缝里漏一点,也够你下半辈子吃穿不愁了!更何况……”
她的声音压得更低,热气喷在鹿之绫耳边:“你肚子里现在可是有了他的种!这就是你的筹码,你的护身符!等会儿见了人,机灵点,该示弱示弱,该……该表现就表现,男人嘛,尤其是薄妄那种……啧,总之,抓住这个机会!”
鹿之绫梳头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孩子。
这个在她体内悄然孕育了两个月的小生命,不是爱情的结晶,而是一场肮脏算计的产物。三个月前,周太太不知用了什么手段,将她送到了一个据说有薄妄出席的私人酒会。她看不见,在一片混乱和浓烈的酒气中,被一个滚烫而充满侵略性的身体压住……醒来时,周身狼藉,而周太太则拿着验孕棒,脸上是毫不掩饰的狂喜。
从那一刻起,她就知道,自己连最后一点作为“人”的自主权,也彻底失去了。她成了周家用来攀附薄家的、最趁手也最肮脏的工具。
而现在,工具要被送去给主人“验货”了。
她放下梳子,指尖冰凉。没有镜子,她不知道自己此刻是什么模样。周太太却像是很满意,啧啧两声:“还行,虽然看不见,但这张脸倒是随了你妈,够水灵,够我见犹怜。走吧,车等着呢。”
鹿之绫被半推半拽地带出了房间,下了楼,塞进一辆车里。车厢里弥漫着皮革和空气清新剂的味道,并不属于周家那辆破旧的小轿车。看来,薄家派车来了。
车子行驶得很平稳,但鹿之绫的心却一点点沉下去。窗外的声音从市井嘈杂逐渐变得安静,只有轮胎碾过路面的细微声响。她看不见,但其他感官在黑暗中变得异常敏锐。她闻到了高级香氛清冽悠远的尾调,感受到了座椅真皮细腻的触感,听到了司机近乎无声的呼吸。
这是一个与她过去三年所处的世界截然不同的地方,是另一个阶层,另一个规则森严、吃人不吐骨头的世界。而薄家,是那个世界的金字塔尖。
车子停了。有人打开车门,周太太谄媚地道谢声响起。鹿之绫被扶下车,脚下是柔软厚重的地毯。空气里飘着若有若无的檀香和雪茄烟丝的味道,环境极其安静,连脚步声都被地毯吸收了大半。
她被领着走过一段走廊,进入一个房间。门在身后轻轻关上,隔绝了外界最后一点声响。
房间里的空气,瞬间变得不同。
一种无形的、沉重的、几乎让人窒息的低气压弥漫开来。那不是温度的变化,而是一种气场,冰冷、锐利、充满审视,像黑暗中蛰伏的猛兽,无声地锁定了她。
鹿之绫的脊背瞬间绷紧。她看不见,但能清晰地感觉到,有一道目光,正落在自己身上。那目光不带任何温度,像是在评估一件物品,或者……一个猎物。
“薄、薄妄少爷,您久等了。”周太太的声音响起,带着前所未有的谦卑和讨好,甚至有些发抖,“这就是之绫,鹿之绫。您看,多水灵的一个姑娘,就是命不好,家里遭了难,眼睛也……不过她性子最是温顺听话了。”
房间里一片寂静。那道冰冷的目光依旧停留在她身上,没有回应。
周太太有些尴尬,干笑两声,又往前推了鹿之绫一把,让她更靠近房间中央一些。鹿之绫被迫向前挪了一小步,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裙摆。
“之绫,快,跟薄妄少爷问好。”周太太催促。
鹿之绫张了张嘴,喉咙却干涩得发不出声音。恐惧像冰冷的藤蔓,从脚底缠绕而上。对面那个沉默的男人,仅仅是通过存在本身散发出的气息,就让她本能地感到战栗。那是属于掠食者的、未经驯化的危险气息。
“薄……薄妄少爷。”她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很轻,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就在这时,“啪”的一声轻响。
是纸张被扔在硬质桌面上的声音。不重,但在极度安静和紧绷的氛围里,却清晰得刺耳。
接着,一个男人的声音响起,不高,甚至算得上平静,却冷得像西伯利亚荒原上终年不化的寒冰,每一个字都淬着锋利的刃:
“签了它。”
没有称呼,没有寒暄,没有任何多余的废话。直白,冷酷,不容置疑。
鹿之绫僵在原地。
周太太却像是得到了信号,立刻又凑上前,声音压得更低,却难掩其中的急切和暗示:“薄妄少爷,这……之绫她,她其实已经有了身孕,快两个月了。您看,这毕竟是薄家的骨血……”
“我说,”那个冰冷的声音打断了她,语气里透出一丝明显的不耐与戾气,“签了它。你和孩子能活。”
他顿了顿,补充了最后四个字,轻描淡写,却重若千钧:
“不签,后果自负。”
后果自负。简简单单四个字,鹿之绫却听出了其中毫不掩饰的威胁与杀意。在这个男人面前,她和她腹中未成形的孩子,性命轻贱如草芥。签,或许还有一线生机;不签,眼前这片黑暗,恐怕就是她永恒的归宿。
周太太不敢再吭声,房间里只剩下压抑的呼吸声。
鹿之绫站在原地,眼前是无尽的黑暗,耳边回荡着那冰冷的声音。她能感觉到,那份被扔在桌上的“它”,应该就是决定她命运的协议。卖身契?婚姻协议?还是别的什么?不重要了。内容是什么,此刻已经毫无意义。
她想起大火中父母最后的呼喊,想起这三年在周家如履薄冰、仰人鼻息的生活,想起腹中那个无辜的、与她血脉相连的小生命……她没有退路,从来都没有。
求生的本能,压过了所有的恐惧、屈辱和不甘。
她缓缓地,极其缓慢地,向着刚才声音来源的方向,伸出了手。指尖在空气中颤抖着摸索,先是触碰到冰凉的桌面边缘,然后顺着桌面,一点一点向前。
周太太似乎想帮忙,但被那道冰冷的目光一扫,立刻噤若寒蝉。
终于,鹿之绫的指尖触碰到了一叠厚厚的、质地挺括的纸张。她摸索着找到第一页,手指抚过那些她看不见的文字。然后,她沿着桌沿继续摸索,碰到了打开着的钢笔,还有……一小盒印泥。
她拿起钢笔。笔身冰凉,沉甸甸的。她不知道签名处在哪里,只能凭着感觉,在纸张末尾的空白处,用力地、一笔一划地写下自己的名字——鹿之绫。字迹因为颤抖和看不见而歪斜扭曲,丑陋得像她此刻的命运。
写完后,她放下笔,摸索到印泥盒,指尖沾上黏腻冰凉的红色印泥,然后,再次按向签名的地方。
就在她的指尖即将触碰到纸张,按下手印的瞬间——
一只冰冷的手,突然从旁边伸过来,铁箍一般,死死攥住了她的手腕!
那力道极大,捏得她腕骨生疼,瞬间阻止了她下按的动作。
鹿之绫浑身一僵,血液仿佛都在这一刻凝固了。属于男性的、冷冽的气息骤然逼近,带着淡淡的、凛冽的雪茄后调和一种更原始的、极具压迫感的侵略性。
他靠得很近,近到她能感受到他呼吸时带起的微弱气流,拂过她耳畔的碎发。
然后,一个低沉、冰冷、带着某种残忍意味的声音,贴着她的耳廓,一字一句,清晰地钻入她的耳中。那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却比任何公开的威胁更让人毛骨悚然:
“记住。”
“从今天起,你的命,包括肚子里那个——”
他的语气顿了顿,像猛兽在享用猎物前,最后一次舔舐利齿。
“都是我的。”1
这文字太有张力了,看得人上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