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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烽烟初逢

葬于国土

民国二十九年,深秋。

桂地的风永远裹着湿冷的泥腥气,混着未散的硝烟,沉沉压在山野之间。连天的秋雨下了整宿,泥泞的山路被泡得软烂,踩下去便是一脚咕滋作响的烂泥,沾在军靴上厚重黏腻,甩都甩不开。

刚打完一场小规模阻击战的连队暂驻在荒山野岭,硝烟尚未尽数散去,林间草木被炮火燎得焦黑,断枝残叶铺了满地。远处村落死寂沉沉,往日的炊烟尽数湮灭,只剩满目疮痍的土地,沉默承载着乱世的苦难。

葛志荇立在临时休整的营地前,一身洗得发白的军装沾满泥污,肩头的布料被弹片划破一道狭长的口子,边缘卷着毛边,还凝着干涸的暗色血迹。

他不过二十出头的年纪,已是这支连队的连长。常年浴血沙场,磨去了少年所有的青涩,眉眼生得清俊凌厉,下颌线紧绷,一双眼眸沉静如寒潭,藏着远超同龄人的沉稳与冷硬。连日作战的疲惫压在肩头,眼底覆着一层淡淡的青黑,却丝毫不减一身铮铮风骨。

他抬手揉了揉眉心,指尖带着常年握枪磨出的厚茧,骨节分明,力道沉稳。

“连长,山坳里捡到个半大的娃娃。”

身后传来士兵压低的喊声,打破了山间的沉寂。

葛志荇闻声回头,目光穿过错落的士兵,落向被两人带过来的少年身上。

那就是萧洐。

不过十六岁的年纪,身形尚且单薄,还未彻底长开,一身不合身的破旧布衣沾满泥水,布料单薄,被山间冷风吹得微微发抖。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前,遮住了些许眉眼,露出的下颌线条清瘦稚嫩,皮肤是常年流离的苍白,唯有一双眼睛,亮得惊人。

不是温顺的澄澈,是绝境里磨出来的倔强与桀骜,带着不服输的韧劲,哪怕身陷狼狈,也半点不见卑微怯懦。

他应当是战乱里流离失所的孤儿,家乡遭了劫难,一路颠沛逃窜,误打误撞躲进了这片战地山林,被巡逻的士兵发现。

乱世之中,人命最是廉价。遍地流民,饿殍遍野,无人顾惜蝼蚁般的性命。连队行军作战,本就自顾不暇,带上一个毫无战力的少年,无疑是平添累赘。

身边的士兵低声劝道:“连长,咱们接下来还要急行军、打硬仗,带着他太拖累了。这荒山野岭……能不能活,全看他自己的命数。”

话音落地,山间的冷风呼啸而过,卷起地上的焦枯叶屑。

萧洐听得清清楚楚,却始终垂着眼,没有辩解,没有哀求,脊背依旧挺得笔直,像一株在狂风里倔强挺立的荒草,绝境求生,绝不折腰。

葛志荇静静打量着他,目光掠过少年单薄的肩头、冻得微微泛红的耳廓,最后落在那双执拗的眼眸里。

战火数年,他见惯了人性凉薄,见惯了流离之人的卑微乞怜,却从未见过这般宁折不弯的少年。

“多大了?”

葛志荇的声音低沉清冷,带着久经沙场的沉稳,不疾不徐,穿透呼啸的风声落在少年耳边。

萧洐抬眼,终于抬头望向眼前的军官。

男人身姿挺拔,立于萧瑟秋风之中,一身军装肃穆端正,眉眼冷峻,气场沉稳,自带军人独有的威严。明明是冰冷严肃的模样,眼底却没有旁人那般漠然的冷酷。

他抿了抿干涩泛白的唇,声音带着一丝受寒的沙哑,却字字清晰:“十六。”

十六岁。

本该是读书识字、安稳度日、被家人护在身后的年纪,可生于乱世,山河破碎,少年的人生从一开始,就没有半分安稳可言。

葛志荇沉默片刻,目光扫过远处满目疮痍的山河,掠过满地炮火残骸,终是松了口。

“跟着吧。”

简单三个字,轻飘飘落下,却成了萧洐绝境里唯一的生路。

士兵闻言面露诧异,还想再劝,被葛志荇一个眼神制止。

“乱世里,能活一个,是一个。”葛志荇淡淡开口,语气平静却掷地有声,“军营虽苦,刀枪无眼,但至少,能让他有口热饭吃,有件衣裳穿,不至于冻饿惨死山野。”

萧洐怔住了。

他一路逃亡,看尽世人冷漠,尝遍世间疾苦,早已不奢求任何人的善意。所有人在乱世中都只顾自保,没人愿意为一个陌生流民多耗费半分心力。

可眼前这个素未谋面的连长,却随手给了他一条生路。

心底骤然涌上一股难以言说的温热,混杂着长久颠沛的酸涩,密密麻麻漫上心头。只是少年心性倔强,从不肯轻易流露柔软情绪,只默默低下头,掩去眼底翻涌的波澜。

“谢谢连长。”他低声道谢,语气依旧带着少年人的傲气,少了卑微,多了几分坦荡。

自此,萧洐留在了连队。

初入军营的少年,处处显得格格不入。没有受过半点军事训练,不懂队列规矩,不会持枪作战,跟不上队伍的节奏,笨拙又生涩。

军中都是常年征战、满身风霜的老兵,行事利落,作风硬朗,看着突然闯入的单薄少年,难免有人暗自轻视,偶尔出言调侃。

萧洐从不多言,也不抱怨,更不娇气。别人练一遍,他就咬着牙练三遍五遍;别人休息,他就独自留在空地揣摩动作。手上磨出层层血泡,破了结痂,结痂再磨破,疼得指尖发颤,也从不见他喊一声苦。

葛志荇将这一切默默看在眼里。

他平日里治军极严,军纪分明,对麾下士兵向来严苛,唯独对萧洐,总多了几分不自觉的纵容与耐心。

傍晚休整,雨后的山林稍稍褪去湿冷,晚风带着微凉的气息掠过营地。

萧洐蹲在溪边,正低头清洗沾了满身泥污的衣物,指尖被冷水冻得通红。身后传来沉稳的脚步声,不用回头,他也知道是葛志荇。

少年背脊瞬间下意识绷紧,动作微微一顿,却没有回头。

“跟不上就慢慢来,不用硬撑。”

葛志荇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温和却端正,没有半分苛责。

萧洐垂着眸,指尖搓洗着粗糙的布衣,语气带着少年人不服输的倔强:“我不用特殊照顾,别人能做到的,我也能。我不会拖连队的后腿。”

他自尊心极强,最不愿被人视作累赘,不愿靠着别人的怜悯活下去。

葛志荇站在他身后,看着少年倔强紧绷的侧脸,看着他明明狼狈窘迫,却依旧不肯低头的模样,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转瞬即逝。

“没人把你当累赘。”他轻声道,“军营不是温室,我留你下来,不是让你被照顾,是看你有骨气。乱世立身,最难得的就是这股不肯认输的韧劲。”

萧洐终于回头看他。

夕阳穿透层层乌云,洒下细碎的余晖,落在葛志荇冷峻的眉眼间,冲淡了几分杀伐的冷硬,添了几分温柔暖意。

少年心头轻轻一颤,有什么细碎的情绪,在无人察觉的角落,悄悄落了根。

那时的他们,尚且只是上下级,是初识的战友。

会拌嘴,会较劲,会彼此不服,少年傲气执拗,连长严苛沉稳,常常因为训练琐事拌上几句嘴。

可无人知晓,这场深秋烽烟里的初逢,是他们四年并肩的开端,是两年隐秘暗恋的序章。

山野风不休,硝烟漫山河。彼时岁月尚浅,战火未烬。风卷秋霜,落满军营。初逢至此,缘起葬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