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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题

心动日记情人节

第三章

第二天早上我到琴行时,周衍已经在了。调音室的门开着,里面传出钢琴被反复敲击的声音。我把包放下,去烧水,顺便把他那个旧保温杯洗了,倒了热水放回他桌上。他调完一架琴出来喝水的时候,看见杯子里冒着热气,愣了一下,然后轻轻“嗯”了一声。

我没看他,低头整理今天的预约表。但我们之间那种沉默变了,不再是以前那种压得人喘不过气的冷空气,更像钢琴上踩了弱音踏板之后的声响——还在,但柔和了。

上午来了一个小孩学琴,七八岁,坐不住。她妈妈把她摁在琴凳上就走了,说是去隔壁超市买菜,一小时后来接。小女孩弹了五分钟音阶就开始抠琴键缝隙里的灰,我坐在旁边陪她,哄她说弹完这首就给她贴纸。她撅着嘴弹了两遍《小星星》,第三遍故意把最后那个音弹成刺耳的噪音,然后抬头看我,眼睛亮亮的,等着我发火。

周衍从调音室里探出头来。“那个音,”他说,“你弹的是降B,谱子上是B。不过降B也有它的味道,你如果喜欢,可以把它编进去。”

小女孩歪着头看他,忽然来了兴趣:“什么叫编进去?”

周衍走出来,在琴凳另一边坐下,让小女孩把手放在琴键上。“你弹你的《小星星》,到那个音的时候我帮你配个和弦,你听听看。”他的手指覆在女孩手背上,带着她按下去一个降B,左手同时补了两个音。那一瞬间单调的旋律忽然变得丰满了,像是黑白照片被涂上了颜色。

小女孩眼睛瞪圆了:“哇。”

我在旁边看着,忽然想起我和周衍第一次见面。那时候我在大学音乐系的礼堂打工,负责给来调音的师傅开门。周衍背着工具箱走进来,瘦瘦的,被那架九尺三角钢琴衬得像一株还没长开的树。他调完音后试弹了一段,是德彪西的《月光》,整个空荡荡的礼堂都被那琴声灌满了。我在最后一排坐着,听着听着眼泪就下来了。他弹完转过头,看见有人在哭,整个人慌得从琴凳上站起来,工具箱都碰倒了。

“你怎么了?”他跑过来问我。

“琴太好听了,”我擦着眼睛说,“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想哭。”

他站在那儿手足无措,最后说:“那……那我给你弹首欢快点的?”

我就笑了。后来他每周都来礼堂调音,每次都多待一会儿,给我弹一首曲子。我们没有谁追谁,就是某个下午他弹完琴,我站在钢琴旁边,他抬头看我,说:“做我女朋友吧,我以后只给你一个人调琴。”我说好。

女孩的妈妈回来了,把弹得正起劲的孩子拽走。琴行又安静下来。周衍还坐在琴凳上,手指虚悬在键盘上方,没有落下去。

“那时候你说只给我一个人调琴,”我走过去,“后来你给几千个人调了。”

他抬头看我,目光里没有辩解。“后来我才知道,”他说,“给一个人调琴的意思不是说只做她一单生意。是无论调多少架琴,回家的时候耳朵里只记得她的声音。”

我背过身去假装整理书架上的乐谱,因为眼眶热了。周衍没追过来,但我听见他在我身后把那首《月光》的起句弹了出来,很轻很轻,像是只弹给自己听的。

琴行门口的铃铛响了,一个男人走进来,穿着风衣,手里拿着一张名片。他环顾了一圈,目光落在我身上,露出一个礼貌的微笑:“请问,周衍先生在吗?我是他从前的客户介绍来的,想请他帮忙鉴定一架琴。”

周衍从琴凳上站起来,走过去握手。那个男人打量了一下琴行的陈设,笑着说:“地方不大,但够专业。听说周先生能听出琴以前的主人弹什么曲子?”

“有时候能。”周衍说。

“那太好了。”男人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是一架老旧的立式琴,“这架琴是我母亲的遗物,但我不懂琴。想请周先生去看看,如果值得修复,就留下来;如果不值得,就处理掉。”

周衍接过照片,看了一眼。然后他整个人像被按下了暂停键。

我凑过去看,照片里那架琴的型号和颜色我认得。琴盖右下角有一块很小的烫痕,形状像一滴泪。那是很多年前周衍刚开琴行时修复的第一架琴,那架琴的主人是一位独居老人,付不起调音费,用一块家传的老怀表抵了账。那块表周衍一直收在调音室抽屉的最深处,从来没有拿出来过。

“这架琴,”周衍的声音有点哑,“你母亲姓什么?”

男人愣了一下:“姓陈。怎么了?”

周衍的手攥紧了那张照片的边角。他转过头来看我,目光里有某种被时间翻出来的、我以为早就遗忘的东西。

“她是我的第一个客户,”他说,“这架琴是我修复的第一架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