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震

第九章：余震

排练室的门被轻轻带上，王姐的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

原本宽敞的空间瞬间显得逼仄起来。空气里浮动着细微的尘埃，在光柱中翻滚，像极了此刻顾兮羽乱糟糟的心绪。

她依然靠在张云雷的肩头，这个姿势维持了太久，久到她的脖颈有些发酸，却舍不得动。张云雷的怀抱并不像他在台上那样松弛，他的肌肉紧绷着，像一张拉满的弓，隔着衣料，她能清晰地听见他胸腔里沉稳却有力的心跳。

咚、咚、咚。

每一下，都像是敲在她的耳膜上。

“顾老师。”

张云雷终于开口了，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一丝久违的调侃，却显得有些干涩，“戏演完了，该松手了。”

这一声疏离的“顾老师”，像是一盆冷水，瞬间浇灭了顾兮羽心头的燥热。她猛地回过神，慌乱地推开他，后退两步，直到背脊抵上了冰凉的落地窗。

“抱歉，刚才……入戏太深。”她理了理有些凌乱的发丝，试图找回刚才在办公室那种运筹帷幄的冷静，但泛红的耳尖却出卖了她。

张云雷看着她，嘴角微微勾起，却没说话。他转身走到旁边的架子鼓旁，随手拿起一瓶矿泉水，拧开盖子仰头灌了一半。喉结上下滚动，水珠顺着下颌线滑落，没入衣领深处。

顾兮羽的目光不受控制地追随着那滴水珠，直到它消失不见。

“入戏太深？”张云雷放下水瓶，塑料瓶身磕在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他转过身，背靠着架子鼓，似笑非笑地看着她，“刚才在办公室，你可不是这么跟陈总说的。你说，这是‘真情实感’。”

顾兮羽心头一跳。

他听到了？

不，他当时就在沙发上，怎么可能听不到。

“那是话术。”顾兮羽强撑着迎上他的目光，“做戏就要做全套，如果不把理由编得冠冕堂皇一点，陈总那一关过不去。”

“是吗。”张云雷点了点头，并没有拆穿她，只是淡淡地说，“那这出戏，我们要演多久？”

顾兮羽愣住了。

这也是她想问的。

声明发了，视频放了，舆论虽然暂时被安抚，甚至因为《惊梦》这个剧名和唯美的画面引发了一波期待值，但谎言就像滚雪球，撒了一个谎，就要用无数个谎去圆。

“直到……新戏杀青。”顾兮羽低声说，“等到剧集播出，热度过去，大家有了新的关注点，这段‘因戏生情’的过往自然就会被淡化成营销手段。”

“好。”张云雷答应得干脆利落，“那就演到杀青。”

他直起身子，一步步朝她走来。

顾兮羽下意识地想逃，却被他看穿了意图。他走得并不快，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压迫感。直到他站在她面前，再次将她笼罩在自己的影子里。

“不过，顾老师。”他低下头，温热的呼吸洒在她的耳畔，声音低沉而危险，“既然是演戏，那就得敬业。下次在镜头前，别躲。”

顾兮羽呼吸一滞。

“刚才在视频里，你犹豫了0.5秒。”张云雷伸出手指，轻轻点了点她的眉心，“观众也许看不出来，但我看得出来。你在怕什么？”

怕假戏真做？还是怕……不够真？

顾兮羽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回答，口袋里的手机突然疯狂震动起来。

这突兀的震动打破了两人之间粘稠的暧昧。顾兮羽如蒙大赦，连忙掏出手机。屏幕上跳动着王姐的名字。

她深吸一口气，接通电话：“王姐，怎么了？”

“兮羽！出事了！”王姐的声音听起来既焦急又兴奋，语速快得像机关枪，“微博炸了！不是黑粉炸，是那个……那个《惊梦》的原著作者鸾镜，突然发博了！”

顾兮羽一愣：“鸾镜？她发什么了？”

“她转发了你们的声明视频，只写了两个字——”王姐顿了顿，声音里透着一股难以置信，“她说：‘磕到了。’”

顾兮羽握着手机的手猛地一紧。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张云雷的手机也响了。他看了一眼屏幕，眉头微挑，随即按下了免提。

陈总那标志性的大嗓门瞬间充斥了整个排练室：

“你们两个搞什么鬼？现在的热搜第一不是‘张云雷 顾兮羽 因戏生情’，也不是‘惊梦开机’……”

陈总深吸了一口气，吼道：

“热搜第一是——‘裴琮之 沈清棠’！那是原著里的男女主名字！现在全网都在扒你们俩和角色的适配度，甚至还有人说你们刚才那个视频就是原著番外！这热度涨得太邪门了，赶紧趁热打铁，今晚的直播预热取消，直接改成正片探班！立刻！马上！”

电话挂断。

排练室里再次陷入死寂。

顾兮羽看着张云雷，张云雷看着顾兮羽。

“看来，”张云雷收起手机，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笑意，“这出戏，不想演都不行了。”

他伸出手，掌心向上，递到顾兮羽面前。

“重新认识一下，顾老师。”他看着她，眼神深邃如海，“我是裴琮之，也是张云雷。接下来的日子，请多指教。”

顾兮羽看着那只修长白皙的手，那是握惯了折扇的手，也是刚才在视频里为她拂开发丝的手。

她迟疑了片刻，终于将自己的手放了上去。

掌心相贴，温热干燥。

这一次，没有镜头，没有剧本，没有危机公关。

只有两只紧紧握住的手，和两颗在风暴余震中，终于找到彼此频率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