舟上听雨

乌篷船推开河面上细碎的雨雾，橹声欸乃，在连绵的水汽里揉得模糊。禾糯立在船舷边，指尖轻轻搭着冰凉的木栏，目光望向远处错落的白墙黑瓦。江南的雨总是绵密，沾在发梢，凉丝丝的，像谁无声落下的叹息。

她离开古寨已有数年，一路顺着水道追查裘德考遗留的线索，兜兜转转，终究还是回到这片水乡。本以为可以就此避开所有旧人旧事，可命运偏爱这样捉弄人。

船尾传来一声极轻的脚步声。

禾糯脊背一僵，不必回头，她也知道是谁。那股气息她刻在骨血里，隔着烟雨，隔着千山万水，也能一眼辨认。

吴老狗撑着一把旧油纸伞，站在舱口，伞沿垂落的雨珠一滴一滴砸在青石板铺就的船板上。他身上衣衫半湿，显然是冒雨寻来。这些年他褪去了几分年少桀骜，眉眼间沉淀出沉沉疲惫，眼底藏着压不住的牵挂，却依旧恪守分寸，不敢再往前踏出半步。

“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你。”吴老狗先开了口，声音压得很低，混在雨声里，听不出太多情绪。

禾糯缓缓侧过头，面上神色平静，仿佛只是遇见一个萍水相逢的故人。“吴先生也来查裘德考留下的残线？”

一句吴先生，生生划开一道鸿沟。吴老狗指尖微微收紧，油纸伞的木柄被攥出浅浅压痕。他早该料到，时隔这么久，在她心里，他们之间只剩下这样客气又疏离的称呼。

“嗯，那伙人余党仍在活动，我顺着踪迹追到这里。”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微泛苍白的脸颊，“你独自追查太过凶险，裘德考手下剩下的人，手段阴狠，不是一人能应付。”

禾糯轻轻扯了扯唇角，笑意很浅，带着几分苦涩：“我早已习惯独来独往，不必劳烦吴先生费心。当年的事，早已翻篇。”

话虽如此，心底却翻涌不息。那些古寨的暮色，煤油燃烧的气味，被迫分开的日夜，一桩桩一件件，从来都没有真正翻过去。只是肩上各有担子，家族恩怨在前，爱恨只能压在心底，不能表露半分。

乌篷船随水波轻轻晃动，雨水敲打着船顶的箬叶，沙沙作响。两人一在船舷，一在舱口，隔着短短数尺的距离，却像隔了万重山海。

吴老狗沉默片刻，从怀中取出一卷泛黄的帛书，小心递过去。“这是我寻到的残卷，里面记载着裘德考当年谋划的古墓位置，或许对你有用。”

禾糯垂眸看向那卷帛书，迟疑片刻，终究伸手接过。指尖不经意擦过他的指腹，两人同时一颤，又飞快收回。短暂触碰的温热转瞬消散，只剩下雨水的凉意。

“多谢。”禾糯将帛书收好，抬眼看向他，“查完这件事，我便会离开江南，往后，应当不会再见。”

吴老狗心口猛地一沉，喉间发紧。他望着她清瘦的身影，千言万语堵在喉咙，想说当年的身不由己，想说这么多年从未放下，可话到嘴边，只剩下无力。他不能拖累她，那些枷锁，依旧横亘在两人之间。

“好。”他只应了这一个字。

雨势渐渐大了，河面上雾气更浓，远处的屋舍慢慢隐在雨幕之中。吴老狗将油纸伞往她方向偏了偏，半边肩膀暴露在雨里，任由雨水浸透衣衫。

“万事小心。”

简短四字，藏尽隐忍。禾糯轻轻颔首，转回身，重新望向茫茫河面，不再说话。

橹声继续悠悠飘荡，乌篷船载着两人，同渡这一场江南夜雨。可他们都清楚，这场雨停之后，依旧要各自奔赴前路，爱而不能相守，念而不得相伴，所有深情，只能沉于流水，埋进尘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