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门的木闩迟迟没有挪动。
院中的禾糯指尖死死攥着短刃的柄,冰凉的金属硌得掌心生疼。那串叩门暗号封存了太多年,是年少时二人下斗归来,躲在长沙老巷深处,用来确认彼此身份的秘语。那时没有九门枷锁,没有婚约束缚,没有血海深仇压在肩头,他们只需要顾着彼此。
可今时不同往日。
门外的呼吸声沉稳清晰,吴老狗就站在几步之外,隔着一层薄薄竹板,仿佛一伸手就能触碰,却横亘着数不清的隔阂。
“你走吧。”禾糯的声音隔着门板传出去,淡淡的,听不出太多情绪,只有一丝刻意的疏离,“这里的祸事,我自己应付,不必劳烦吴当家。”
吴老狗肩头微沉,夜里的山风卷起他的长衫边角。他早料到会是这般答复。他太了解禾糯的性子,骄傲倔强,受尽情伤之后,绝不愿意再依附于他,更不想因为自己,让本就满身非议的吴府再添闲话。
“不是吴当家的身份来找你。”他压低嗓音,避开巷口暗处放哨手下的视线,声音压得近乎耳语,“是吴老狗。裘德考的人已经布下包围圈,今夜不动手,明日天亮便会强行闯入院落。你孤身一人,撑不住。”
禾糯背靠着冰冷的竹门,闭了闭眼。
她何尝不清楚局势凶险。白天货郎留下的标记就是信号,大批人马说不定已经在镇子外围埋伏妥当。她手里仅有一把短刃,就算懂些禾家的防身术,面对持枪的洋商打手,无异于以卵击石。
可一旦开门,便是重又和吴老狗纠缠到一处。过往那些爱恨、误会、大婚那日刺骨的痛楚,全部会翻涌上来。
“我离开古镇便是。”禾糯说道,“天下之大,我总能寻得一处藏身之地。”
“逃不掉。”吴老狗的话语带着沉沉的无力,“沿路要道全部安插了他们的人,镇子进出口皆有监视,只要你踏出这片街巷,立刻就会被截住。裘德考要的不只是禾家古墓的线索,他要拿你做人质,用来要挟整个九门。”
巷子里静下来,只有竹叶被晚风摩挲的沙沙声响。
禾糯沉默许久,门闩发出一声细微的响动,缓缓拨开。
竹门向内拉开半尺缝隙,昏黄的屋内烛火漏出来,落在禾糯苍白的脸上。她眼底还带着未散的防备,眉眼清冷,昔日鲜活的锐气被岁月磨难磨去大半,只剩下一层薄薄的疲惫。
“进来。”她侧过身子,让出狭小的入口,却始终不肯抬眼正视他。
吴老狗跨步走入院落,反手轻轻合上竹门,落闩上锁。
小小的竹院被夜色包裹,院角栽种的几丛翠竹投下浓重黑影。院中的石桌上还摊开禾糯翻阅过半的禾家手记,纸页被夜风掀得轻轻颤动。
几日不见,吴老狗眼下浮起浓重青黑,肩上旧伤逢到阴寒天气隐隐作痛,可他顾不上身体的不适,目光第一时间落在禾糯身上,仔细打量,确认她没有受伤,悬着的心才稍稍落下几分。
“他们打算什么时候动手?”禾糯率先开口,伸手将石桌上的手记收拢叠好,收进怀中。
“最快今夜后半夜。”吴老狗目光扫视院墙四周,快速判断逃生路线,“他们不想闹出太大动静惊动镇上百姓,大概率会悄无声息翻墙进来掳走你。我安排的人手只能拖延片刻,撑不了太久。”
禾糯垂着眼,指尖捻着手记残破的纸边:“禾家的秘密,我本想带进坟墓。没想到兜兜转转,还是躲不开。”
仇恨反反复复撕扯她。灭门之仇,情爱之苦,两样重担沉沉压在她一身。
吴老狗心口一阵发涩。他清楚禾糯心底的苦,可很多事情身不由己。九门的规矩,家族的牵绊,各方势力的博弈,困住的从不止他一人。
“有一条密道。”吴老狗低声开口,“是早年土夫子遗留,就在后院老槐树底下,可以直通后山峡谷。出了峡谷便能甩开镇上的埋伏。我手下两个人守在密道出口接应。”
禾糯抬眸,终于看向他。一双眼眸在烛火映照下朦胧如水,混杂着怨怼、感激,还有难以割舍的残存情意,万般情绪揉在一处。
“那你呢。”她轻声问,“密道只容一人通行,我走之后,你怎么办?若是裘德考的人闯进来看见你在此处,你要如何向九门交代?”
这句话戳中最现实的死局。
吴老狗身份特殊,传出去深夜私会隐居的禾糯,流言蜚语会铺天盖地席卷而来,他的婚约、吴家的声誉都会遭受毁灭性打击。
他顿了顿,声音带着一丝沙哑:“我留下来牵制。他们的目标是你,只要你平安离开,我自有办法脱身。”
禾糯听完,陡然笑了一笑,笑意却没有抵达眼底,满是悲凉:“又是这样。吴老狗,每一次,你都选择牺牲自己来成全。可你有没有想过,我不愿再欠你这么多。欠的恩情太重,我这辈子都还不清。”
过往种种画面在脑海翻涌,古寺挡枪,暗中守护,古镇解围。他一次次不顾一切护她,可现实鸿沟永远横亘二人之间。爱不是简简单单生死相护就能够圆满。
院外远处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哨音,短促锐利,刺破夜色。
那是吴老狗布置在外的伙计发出的警示信号——敌人,已经行动。
夜色之中,院墙外面隐约传来细碎的脚步声,正缓缓朝着竹院逼近。危机已经近在咫尺。
吴老狗神色骤然绷紧,伸手一把拉住禾糯的手腕,掌心滚烫。
“来不及纠结恩怨了。走。”6
这一段看得人心里发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