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漫过长沙城头,白日里震天的锣鼓渐渐停歇,可吴府之内依旧灯火通明,红灯笼挂满回廊檐角,烛火摇曳,把整座宅院映得一片赤红。宾客轮番敬酒,喧闹的笑语穿过雕花窗棂,一波波涌进内院新房。
喜房之内红烛高烧,跳动的烛焰将满地喜字映得斑驳。解清鸢端坐在铺着大红锦被的床沿,头上沉重的凤冠压得肩膀微微发酸,大红嫁衣绣着繁复的缠枝花纹,华贵夺目。她垂着双手,指尖轻轻攥着衣角,耳尖听着外面越来越近的脚步声,心底一片清明。
从答应这门婚事的那天起,她就清楚,这场婚姻从来与情爱无关。
外面宴席之上,吴老狗被九门各家当家轮番劝酒。琉璃酒杯一杯接一杯递到他面前,白酒入喉,灼烧着喉咙,却烧不透心底那块冰封的地方。杯盏碰撞之声不绝于耳,旁人都在说着恭维的祝词,祝他新婚美满,祝吴家后继兴旺。
他面上应付着,唇角扯出一点浅淡的笑意,眼底却没有半分温度。酒液灌进腹中,昏沉的眩晕慢慢漫上来,脑海里反复回放着白日长街上那一眼——秋风之下,禾糯一身素白,孤零零站在院门口,含泪的浅笑,像一根细针,反反复复扎进他心口。
酒过三巡,解九爷走上前来,抬手拦住了还要往他杯中倒酒的旁人,声音压得很低:“差不多就到此为止,该入新房了。”
吴老狗抬眼看向解九爷,眼底蒙着一层酒气的朦胧,低声问了一句,声音轻得几乎要淹没在喧闹里:“她走了吗。”
解九爷的指尖微顿,哪里会不知道他问的是谁,沉默片刻,缓缓摇头:“傍晚时分我派人去城郊小院看过,人还在。”
一句话落下,吴老狗握着酒杯的手指骤然收紧,玻璃杯壁被捏得泛白。
原来她还留在这座城里。
眼睁睁看着他拜堂成亲,看着他迎娶别的女子,却始终不肯往前踏出一步。
心口那股闷痛再次翻涌上来,比酒精带来的眩晕更加难熬。他仰头将杯中剩余的酒一饮而尽,放下酒杯,一言不发,转身朝着内院新房走去。
跨过朱红的门槛,喧嚣的宾客喧闹被隔在了门外,房间里只剩下红烛噼啪燃烧的细微声响。
解清鸢听见脚步声,慢慢抬起头,看向走进来的男人。
吴老狗身上的大红喜服已经沾染了些许酒渍,鬓边微乱,一身酒气,神色疲惫寥落。他没有像寻常新郎那般上前,只是站在离床榻几步远的地方,目光避开她,望向窗边跳动的红烛。
房间里一时陷入沉默,红烛泪一滴滴顺着烛身往下淌,落在烛台之上。
“五爷。”最后还是解清鸢先打破了死寂,声音温柔平静,“今日宴席劳累,早些歇息吧。”
吴老狗微微垂眸,半晌才开口,嗓音带着酒后的沙哑:“委屈你了。”
简简单单四个字,道尽了一切。他清楚这场婚事亏欠她良多,给不了她夫妻之间该有的温情,给不了满心满眼的偏爱,能给的,只有吴家五奶奶的名分与安稳无忧的生活。
解清鸢轻轻摇了摇头,凤冠上的珠钗轻轻碰撞,发出细碎叮咚的声响:“选择这条路,是我自愿的。我知晓五爷心里装着旁人,我不强求你能放下过往,只求往后日子,我们相敬如宾,守住吴家,稳住九门便足够。”
她通透懂事,不吵不闹,不追着索要情爱。
可这份懂事,反倒让吴老狗心中愈发愧疚。
他走到桌边的椅子旁坐下,没有靠近床榻,背对着那一片喜庆的红锦。烛火映着他孤寂的侧影,整个新房喜气洋洋,处处都是成双成对的吉祥纹样,唯独两个人的心,都各自困在别处。
同一时刻,城郊的小院。
夜色寒凉,秋风吹得院中的枯枝轻轻摇晃。院内没有红灯笼,没有红烛,只有一盏昏黄的油灯摆在木桌上,微弱的灯光勉强照亮小小的一方屋子。
禾糯没有点灯太久,大半时间都坐在漆黑的窗边。
城中方向偶尔还会传来零星的爆竹声响,隔了重重街巷,传到这里已经变得微弱,却每一声都敲在她心上。白日里那遥遥对望的画面一遍一遍在脑海盘旋,他红衣骏马,眼底荒芜冷漠的模样,挥之不去。
桌上两块青铜残片安安静静摆放在原处,纹路紧紧咬合,完整无缺。
她伸手拿起其中一块,冰凉的青铜触感透过指尖传来。还记得当初在古墓之中,是吴老狗和她一同寻到这两半残片,那时生死悬于一线,两个人以为熬过仇恨与阴谋,往后便可以安稳相守。谁能料到,真相大白之后,结局竟是这般收场。
指尖摩挲冰冷的铜纹,眼眶又一次发热。
这些天她不断告诉自己,成全是最好的结局,他如今得偿九门的安稳,不用再因为她处处受牵制,不用再一次次身陷险境。可道理都懂,心底的疼却半分都消减不了。
爱而不能相守,念而不能相见。
窗外月色清冷,洒进小院的青石板上,满地霜华。禾糯起身走到院中,仰头望着天边一轮孤月。同一轮月亮,照着吴府满堂红烛,也照着她这一方清冷孤院。
今夜,是他的新婚之夜。
他身边已经有了别的女子,往后会有柴米油盐,会有家族子嗣,会拥有世俗眼中完整的一生。而她,只能停留在原地,守着满肚子的回忆,守着已经落幕的爱恨。
一阵秋风吹过,她身上单薄的素衣抵挡不住寒意,身子微微发抖。
回到屋内,她从木箱子最底层翻出一块旧布,里面包裹着当初吴老狗留给她的半块手帕,边角早就已经洗得发白。指尖抚过布料上陈旧的痕迹,那些湘江雨夜、山间古寺、古墓绝境里的片段汹涌而至。
眼泪无声落在手帕之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她不敢哭出声,怕打破这小院的寂静,只能死死咬住下唇,任由悲伤一点点吞噬自己。
长沙城一南一北,两处院落。
一处红烛高照,喜帐流苏,却是同床异梦,满心皆是求而不得的旧人;
一处油灯微弱,冷壁空庭,独自一人,困在回忆里无法脱身。
世间最讽刺莫过于此。
大婚良辰,本该是两情相悦共赴余生。
偏偏这一夜,两个互相深爱过的人,隔着整座城池,各自孤寂,各自思念,各自煎熬。
吴府新房之内,红烛快要燃尽大半。吴老狗依旧坐在桌边,一夜无眠,目光空洞地望着跳动的烛火,脑海里全是城郊那个素衣的身影。1
越看越上头,不够看,蹲蹲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