圈子

不等衍生回应，他的目光越过衍生的肩膀，落在大厅另一侧的一小群人身上。

“江意来了。”他说。

衍生顺着他的目光回头。江意正朝这个方向走过来。

“好久不见。”江意走到面前，端着一杯红酒，嘴角挂着笑意，“生日快乐。排场够大的啊，我爸妈平时可不会同时出席别人的生日宴。”

“江叔赏光，是我的荣幸。”

“行了，别在我面前来这套，”江意摆了摆手，目光转向衍生，眼神里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好奇，“这位是？”

“衍生。”榆林顿了一下，斟酌一阵后又加了一句，“我的…朋友。”

江意的眉毛挑了一下。她的目光在榆林和衍生之间转了一圈，嘴角的弧度变得更加耐人寻味。旁边的温情玉也微微侧过头来，安静的目光在衍生身上停了一下，微微一笑，算是无声的致意。

“朋友？”江意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语气意味深长。“行，朋友。…我是江意，她是温情玉。那边那个话特别多的是凌柒海，她旁边那个不太说话的是她妹妹凌里奈，你要是脸盲的话记红裙子和粉裙子就行。”

“你好。”衍生点了下头。

“你好。”温情玉轻声开口，她的声音和她的气质一样温婉，“衍生这个名字很好听，也很独特。”

“谢谢。”

江意端着酒杯思索。她的眼睛很毒，一眼就注意到了榆林的身体的重心倾向衍生的方向，那是一个在不经意间就会把人纳入保护范围的姿势。而衍生虽然站得笔直，脸上的表情也冷淡自持，但…。

“榆林。”江意笑了一下，“你还是第一次主动给我介绍‘朋友’。”

榆林面不改色：“因为以前没什么好介绍的。”

“啧。”江意摇了摇头，转头对温情玉说，“他这种话术一点意思都没有。而且你看他笑得那么温和，心里指不定又在算计我什么呢。”

温情玉捂着嘴笑了一下，没有接话。

“对了。”江意忽然想起什么，从随身的手包里拿出一个小盒子，递给榆林，“生日礼物。不是什么贵东西，我自己挑的，你别嫌弃。”

榆林接过盒子，打开看了一眼，是一条深灰色的领带。

“谢了。品位一如既往地好。”

“那当然，”江意一点都不谦虚，还凑热闹的转头看向衍生，“衍生呢？”

……

“还没给他。”

“现在给啊！”江意的眼睛亮了一下，拉着温情玉后退了一步，像是要给舞台腾位置，“让我看看榆林收到你礼物是什么表情。我认识他这么多年，还没见过他收礼物的时候有多高兴。”

“那些有什么值得高兴的。”榆林说。

“你听听你听听。”江意转头对温情玉说。

“给你的。”

榆林接过盒子，笑的很开心。“谢谢，这是今晚我收到的最喜欢的礼物。”

衍生:“……”

“包括我的？我可挑了好久。”江意在一旁适时地插嘴，看热闹不嫌事大。

“你的可以退。”榆林头也不回。

“忘恩负义！”江意笑骂道，转头对衍生竖了个大拇指，“我就想看榆林在你面前装乖的样子。比什么商业谈判好看多了。多稀罕。”

“是么？”

“可不是。他对付人就跟下棋似的，走一步算十步，心眼子多的不得了。”

“我没有。”榆林一脸无辜。

江意识趣地拉着温情玉走开了，临走前对衍生挤了挤眼睛，那意思大概是“你们继续，我们不打搅”。

“…不要装乖。”衍生轻笑。

榆林愣了愣，“我哪有…”

衍生正准备说什么，一道很轻的声音在衍生身后响起。

“那个……请问你是衍生先生吗？”

他回头。一个穿着浅粉色裙子的年轻女孩站在他身后两步远的地方，双手交叠在身前，姿态有些拘谨。

是凌里奈。

“我是。有什么事吗？”衍生微微弯腰。

“我是凌里奈。”女孩的声音很轻，但发音很清楚，像是练习过很多遍。“我……之前在学术期刊上读过你的论文，三个月前的那篇。写得非常精彩。我一直想认识你，没想到今天能在这里见到。”

衍生微微怔了一下，然后点了下头：“谢谢。”

凌里奈的脸微微红了一下。她还想说什么，但旁边的凌柒海已经走了过来，一把揽住妹妹的肩膀，朝衍生露出一个明艳的笑容：“哎哟，我家里奈居然主动跟人说话，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你别介意啊，她就是看到学术大佬就走不动路。”

“姐……”

“好啦好啦，我不说了。你就是衍生吧…榆林的朋友？”凌柒海上下打量了衍生一眼，笑意更盛，“有意思哦。榆林居然会有这种款式的‘朋友’。”

“什么叫‘这种款式’。”榆林的声音从旁边传来，笑里带着一点警告。

“就是跟你完全不一样的款式啊，”凌柒海想了想，“完全相反好吧。”她笑着拍了拍妹妹的肩，“走了，别当电灯泡。走，里奈~姐姐带你吃那个小蛋糕！”

凌柒海拉着凌里奈走了。凌里奈走出几步还在回头看衍生，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对他礼貌笑了一下。那个笑容里带着一点遗憾。

衍生看着凌里奈姐妹的背影，忽然觉得身边的人安静得有些过分。他转头，发现榆林不知道什么时候离他近了一步。

“怎么了。”衍生问。

“没怎么。”榆林的语气和平时一样，但他的手不知何时搭在了衍生的肩膀后侧，指尖轻轻落在他的肩上，就那么虚虚地搭着。

“论文写得很精彩。”榆林声音里带着一种不太像他的、微妙的酸味，“嗯？”

“人家只是读了论文想找我讨论。”

“嗯，只是读了论文想找你讨论。”榆林重复了一遍他的话，语气温和得过分。

衍生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

“你连这个醋都吃？”

“我没有。”

“你有。你的手还在我肩膀上。拿下去。”

榆林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像是才发现它在那里似的。但他没有收回去，反而极轻地拍了两下，然后才自然地放下。

“走吧，”他说，“带你去见几个人。”

“……什么人。”

“我爸妈。”

衍生愣了下。

他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只是站在原地看着榆林。

榆林转过身面对他，把距离缩短，又微微弯腰低下头，让两个人的视线在同一水平线上。“别担心。”榆林声音放得很轻。

然后他后退一步，留出了呼吸的距离。

衍生看了他很久。榆林的表情认真，没有半分玩笑的成分。

……

“走吧。”衍生说。

他跟在榆林身后，穿过人群，走向客厅的另一端。一路上有人跟榆林打招呼，榆林一一回应，但步子没有停。

衍生察觉到榆林在人群中刻意走在他前面半步，用肩膀替他挡开了最拥挤的那段路。

……这个人，自己好像真的很难拒绝。

走到客厅深处，人群稀疏了一些。一个穿着藏青色旗袍的女人正站在窗边，跟一个身材高大的男人说话。蒋蓉气质极好，头发在脑后挽成一个低髻，耳垂上戴着两颗浑圆的珍珠，笑起来的时候眉眼温柔，但骨子里有一种掩不住的贵气。她身边的榆盛身材高大，西装笔挺，五官和榆林有六七分相似，只是更硬朗些，眉宇间有一种不怒自威的气势。

“妈…”榆林走过去。“人来了。”

蒋蓉转过身来。

她的目光落在衍生身上，然后笑了。

“小衍好久不见了。你妈妈最近怎么样？”蒋蓉朝他走过来。

“阿姨好。”衍生点了下头，“跟以前差不多，挺好的。”

蒋蓉没有过多寒暄，站在一个刚刚好的距离，笑着说，“我做了你小时候爱吃的甜品，在厨房里。待会儿让小榆带你去吃。”她又笑了一下，眼角的细纹衬得她格外温柔。“你初中那次来我家，小榆高兴得跟什么似的，晚上还给我打电话说……”

榆林在旁边咳了一声，声音里带着一丝罕见的窘迫：“妈，这个可以说吗。”

“为什么不能说，”蒋蓉看了儿子一眼，调侃道，“你还能藏得住什么。”

衍生转头看榆林。

榆林把头偏开了，有些无奈。“妈…”

“好吧好吧，我不说就是了。对了，小衍太瘦了，在实验室是不是不按时吃饭？”

“……有时候忙起来会。”

“跟小榆一样。他刚出国那阵子，忙起来也是什么都不吃，老是让人担心。”

“妈…”榆林又咳了声。

蒋蓉看了一眼自己儿子。“好了，你们年轻人去聊吧…小榆记得带小衍去吃点东西，别让他饿着。”

“知道了。”榆林说。

蒋蓉转身走回榆盛身边。榆盛从头到尾只对衍生点了一下头，说了句“来了”，虽然没有多话，但也没有走开。

衍生声音压得很低，“…她是不是什么都知道了。”

“她知道什么？”

“……”衍生无奈的看了他一眼。

榆林停下脚步，转身看衍生“也许吧。”榆林声音很轻，“之前也许就知道。但她从来没催过我，也没问过我。…我妈这个人就是这样。”

他看着衍生，忽然又笑了一下：“我是藏不住也要藏，她是看懂了也不说。”

“你没藏住什么。”衍生说。

“你知道我没藏住什么。”

两个人对视着，周围忽然安静下来。

“还有一个礼物，”榆林忽然说，声音放得很低，“我想讨一个。”

“什么。”衍生呼吸滞了瞬。

“你的圣诞夜可以么？”

衍生:“……”

“失望了？”榆林笑了笑。

“…没有。”衍生顿了顿，“但圣诞夜……往年我都在实验室。”

“今年可以不在。”榆林随意道。“今年有我。”

衍生发现榆林在不自信的时候有时会喜欢用看似随意的姿态来掩饰自己其实很在意答案。

“我已经送了你礼物了。”

“你不是一直都知道吗，”榆林笑了。“我所有的机会，都是讨来的。”…也是你给的。

他抬起手，替衍生正了一下衣领。“所以…答不答应？”

“可以。”

榆林满意的收回手，朝餐厅的方向偏了偏头。“走吧，带你去餐厅吃甜品。一会再回主厅。”

“等一下，”衍生说，“我还有一句话没跟你说。”

“什么。”

“生日快乐。”

榆林愣了一下。

“今晚最好的礼物。”他忽然说。

“之前的不算？”

“第二好。”

“江意的领带呢。”

“已经忘了。”

衍生看着他，嘴角那个弧度终于藏不住了。

“…服了你了。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