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秋的风还带着夏末的余温,吹在脸上有些黏腻。
衍生站在博远大厦一楼大厅的接待处前,垂着眼看手上的邀请函。
“衍生先生,这边请。”接待员微笑着递回他的证件。
衍生道谢后转身往电梯间走。
大厅里人来人往,有人匆匆讲着电话,有人三五成群地低声交谈,衍生从这些热闹中间穿过去。
他不喜欢这种场合。
今天这场行业交流会来的都是领域内的头部企业代表,枕惟时自己临时有事走不开,把邀请函塞给衍生的时候还特意嘱咐了一句:“听说榆氏集团也有人来,他们家最近在搭的新实验室项目挺有意思的,你可以聊聊。”
榆氏集团。
电梯门打开,他走进去,光滑的镜面映出他自己的脸。清秀的五官,但眉眼的线条并不算柔和,却也不锋利。
幼儿园中班的时候,他第一次见榆林。
那时候他刚转到那所幼儿园,一个人坐在角落里翻一本图画书。其他小朋友跑来跑去地打闹,没有人注意到他,他也乐得清静。然后一个影子罩下来,他抬起头,看见一个小男孩站在他面前,笑眼弯弯看着他。
“你在看什么?”
那是榆林对他说的第一句话。
电梯到了。
“叮”的一声,衍生收回思绪,抬手按了按眉心。
想这些做什么。
宴会厅外已经聚了不少人。签到台前排着不长不短的队,衍生安静地站到最后面,目光扫过周围。
谈笑声此起彼伏。人们三五成群地站着,端着香槟杯,交换着名片和笑脸。
这种社交场合衍生不喜,但可以应付。
签完到,领了胸牌,衍生走进宴会厅。
厅内布置得很开阔,长条形的自助餐台摆在左侧,右侧是一排排高脚圆桌,正前方是主舞台,巨大的LED屏幕上滚动播放着主办方的宣传片。
他找了个靠边的位置站着,手里端了杯橙汁,打算待够一个小时就走人。
“衍生!”
一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明显的不确定和惊讶。
衍生回过头。
一个穿着藏蓝色西装的年轻男人正朝他走过来,,脸上的表情从迟疑变得有些玩味。
衍生顿了一下,很快认出来:“萧寂沉。”
“真是你!”萧寂沉在他面前站定,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脸上的笑意更深了,“我还以为我看错了。你怎么在这儿?”
“枕惟时给的邀请函。”衍生说,“他今天走不开。”
“原来是这样。”
“嗯。”
萧寂沉顿了下,然后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拍了一下衍生的肩膀,“你等一下,我叫个人。”
他转过身朝人群里张望,衍生还没来得及阻止,萧寂沉已经抬手挥了挥,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榆林,这边。”
衍生僵了一瞬。
好吧,看来是躲不掉了。
没有顺着萧寂沉挥手的方向看过去。而是用一种他自己都觉得有点刻意的姿态把杯子举到嘴边,喝了一口橙汁。
“干什么。”
衍生盯着杯子里的橙汁,默默后撤了一步。
空气突然安静下来。
几秒过后,衍生才慢慢抬眼。
然后他对上了一双正在看他的眼睛。
榆林站在离他大概三步远的地方,穿了一身深灰色的西装,领带是低调的暗纹款,整个人站得很挺拔。
他的五官比少年时期更立体了些,下颌线锋利,眉骨高挺,右眼下的那颗泪痣搭配着他温和的笑意,使他整个人看起来绅士无比。
“衍生。”榆林笑道。
“……嗯。”衍生点头应了一声。
萧寂沉在旁边看着他们两个,眼神在这两张脸上来回转了一圈,然后咳了一声:“那个,我去那边拿点吃的,你们聊。”
他说完就走,步子比来的时候快多了。
榆林的目光一直留在衍生身上,似乎在观察他的变化。
“好久不见。”他说。
“嗯,”衍生垂下眼,“是挺久。”
“十年。”
衍生抬起眼。
榆林还在看着他,脸上的笑意比刚才深了一点,那颗泪痣随着他的动作微微上扬。他朝衍生走了半步,距离被拉近到了一种介于社交安全距离和私人距离之间的微妙位置,不算越界,但绝对不算疏远。
“我没想到今天会碰到你。”榆林语气里有种坦然的意外,听起来很真诚。
“枕学长的邀请函,”衍生解释,“他临时有事。”
“你倒是没什么变化。”榆林的目光在他的脸上停了停,“还和以前一样。”
衍生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说你也没什么变化显然不太诚实。
榆林的变化很大。少年时期的榆林虽然已经初具后来那种温柔沉稳的雏形,但至少偶尔还会流露出一些属于那个年纪的鲜活。而现在站在他面前的人…
“你变了不少。”衍生顿了下。
“是吗。”榆林轻笑了一声,“哪里变了?”
“……说不上来。”
榆林没有追问。他偏了偏头,下巴朝一个方向点了一下:“去那边坐坐?”
宴会厅的东南角有几组沙发,零零散散地坐着一些人,但相对较安静。衍生看了一眼,最后点了头。
他们在靠窗的一组沙发坐下来。中间隔了一个人的位置,不近不远。
榆林坐下之后很自然地翘起了腿,一只手搭在沙发扶手上,姿态松弛。衍生相比之下就显得板正得多,背挺得很直的,两条腿规矩地并在一起。
“现在在做什么?”榆林先开口。
“读博。”衍生说。
榆林微微点头,没有露出意外的表情,像是早就猜到衍生会走这条路。
“你呢?”衍生问,“什么时候回来的?”
“上个月。”榆林说,“国外那边的业务交接得差不多了,父亲让我回来接手这边的盘子。”
“嗯。”
一个“嗯”字之后,空气又安静了会儿。
衍生低着头看杯子里的橙汁,能感觉到榆林的目光一直停在他身上。那种目光并不冒犯,甚至可以说是温柔的,但就是这种温柔让他有些不自在。
“你比小时候话更少了。”榆林忽然说,语气里带着一点调侃。
“有吗。”
“ 有。以前至少我问你什么你都会答,虽然答得短,但不会只回一两个字。”
衍生沉默了一下,然后说:“你问的都是不需要多回答的问题。”
榆林轻轻笑了一声。
“那好。”他侧过身,手肘撑在沙发扶手上,身体微微朝衍生的方向倾斜,“我问一个需要多回答的。”
他顿了顿,那双眼睛直直地看着衍生,表情看起来依然温和,但却让衍生本能地警觉起来。
“这些年”榆林的声音放得很轻,轻到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你有没有想过我?”
衍生突然觉得有些闷。
他看着榆林,榆林也在看他。
有什么东西在涌动,模糊的,暧昧的,看不清楚。
他们之间的空气像是凝固了。
半晌,衍生开口:“这个问题,你需要我回答吗?”
榆林没有立刻接话。他看着衍生的眼睛,然后忽然笑了一下。
“你还是和以前一样…”他说,“从来不好好回答问题。”
衍生没说话。
从来不好好回答问题么。
有些事和话到了榆林面前,清晰的东西就会被搅乱,他说的每一句话都会被榆林重新过滤一遍。
那些太真实的、太在意的、太容易被抓住把柄的话语总是会被榆林钻角尖,非要缠着他,让他说一些平时说不会说的话。
所以后来他说的有些话看起来没什么的,实际上全是回避。
之前是这样,现在还是这样。
“衍生。”榆林又叫了一遍他的名字。
衍生等了等,没等到下文。
他抬起眼,发现榆林正看着自己。
…………
幼儿园的时候排队过马路要手拉手,榆林总是排在他旁边。小学的时候榆林总喜欢敲他的桌子。时间一长,日子里到处都充满了榆林的身影。
再后来初三最后一个学期。
榆林说:“我要走了。”
他问去哪。
榆林说,去国外,可能很久。
他又问多久。
榆林没有回答。
那天到最后直至分离,也一个确切的答案。
后来榆林真的走了。衍生只收到一条微信,是榆林登机前发的:等我回来,要记得我呀。
他没有回。
因为他不知道这四个字的意思是什么。等他回来?以什么身份等?等回来之后呢?他们之间从来没有过任何明确的关系界定,所有那些暧昧的、模糊的、越界的东西都像是沉默中的共识,没有人说破,也没有人敢说破。
然后十年过去了。
刚开始节假日互相发发消息,但因为后来时间差和各自的生活,话语逐渐变少。再到后来衍生换了手机号,也就断了联。
“衍生。”榆林又叫了他的名字,这次他抬起了头,脸上的笑收了一些,眼神认真起来,“留个联系方式吧。”
这句话听起来像是一个结束语。留个联系方式,然后这个话题到此为止,这次偶遇到此为止。下次能不能联系,会不会联系,都是未知数。
衍生没有犹豫太久,从口袋里拿出手机,调出微信二维码,递了过去。
衍生的微信名就是本名,头像是纯白色的,干净得就像他这个人。
榆林点了添加,然后把手机收回口袋里。
“今天回去怎么走?”他问。
“地铁。”
“我送你。”
衍生摇头:“不用,不远。”
“衍生。”榆林叫他的名字,语气和刚才不一样了,带上了一种很轻的、带着点无奈的笑意,“拒绝别人送回家这件事,你从小做到大,能不能有一次不拒绝的?”
“……我没有每次都拒绝。”
“是么?”榆林说,“从小学开始,每次放学我说送你回家,你都说不用。”
“………”
榆林看着他这副欲言又止的样子,眼里闪过一丝笑意。
“那就说定了。”他说,“待会儿我在楼下等你。”
“我没答应。”
“你也没拒绝。”
衍生:“……”
他忽然觉得十年过去了,榆林一点都没变。
不,不是没变,是变本加厉了。少年时期的榆林只是擅长顺杆爬,现在的榆林是把杆子直接架好了然后理所当然地往上走。
“行了,别在心里骂我了。”榆林站起来,顺手理了理西装的袖口,低头看着还坐在沙发上的衍生,唇角微扬,“我去跟几个合作方打个招呼,待会儿结束了在楼下见。”
他说完就走了,没给衍生拒绝的机会。
衍生坐在沙发上,看着那个身影走进人群里。有人迎上来和他说话,他停下脚步,微微低下头听对方讲话,脸上挂着那种标准的温和笑容。
但那笑容在转过脸的一瞬间就淡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冷淡的平静。衍生隔着人群看见榆林对那位不知名的合作方点了点头,嘴唇翕动了几下,大约是几句客套话,然后从他手里接过名片,随手放进了口袋里。
衍生收回了目光。
他把杯子里的橙汁喝完,站起来往洗手间的方向走。
路过一面落地玻璃窗的时候,他停下了脚步。
窗外是城市的夜景。楼层的高度让底下的车流变成了一条条流动的光带,远处的建筑群亮着密密麻麻的灯火,漂亮的不像话。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机。
微信上多了一个新的好友,头像是一片深蓝色的海面。昵称只有一个字:Y。
衍生盯着那个头像看了几秒,然后把手机熄屏。
他需要缓一缓。
洗手间里没有人,他走到洗手台前,拧开水龙头,用冷水洗了一把脸。冰凉的触感让他清醒了些。
他抽了张纸巾把脸擦干。
回到宴会厅的时候,台上已经有人在讲话了,大概是哪位主办方领导在做总结发言。衍生站在人群最外围,目光下意识地扫了一圈。
然后他在人群的另一端看到了榆林。
榆林站在靠前的位置,身边围着几个人,其中一个正是刚才和他说话的那个人。
榆林的脸上挂着那种标准的温和表情,偶尔点一下头,偶尔说两句,看起来应对得体。
但就在衍生看过去的那一秒,榆林也转过了头。
隔着满屋子的人,他们的目光在空气里碰了一下。
榆林的动作顿了一瞬,然后他对身边的人说了句什么,微微拉开了距离,朝衍生的方向看了过来。
衍生先别开了眼。
——--——--
宴会结束后,衍生跟着人流走出大厅。他站在电梯间等电梯,身边挤挤挨挨地站了七八个人,都在低声交谈。
“衍生。”
那个声音在耳边响起的时候,衍生整个人微微一僵。
他转过头,榆林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他旁边,距离近得有些过分。榆林比走的时候脱掉了西装外套,搭在手臂上,他身上似乎有很淡的古龙香水的味道,混着一点若有若无的体温,在这狭小的空间里,存在感让人难以忽视。
“你……”衍生下意识地往旁边让了让。
“说好了我在楼下等…”榆林看着他让开的动作,眼里闪过一丝笑意,“我怕你跑了,干脆上来堵人。”
“……我没打算跑。”
“那就好。”
电梯到了,门打开,人群涌进去。榆林很自然地抬手挡了一下电梯门,等衍生先走进去,然后自己跟在他身后站定。
电梯里人很多,衍生被挤得不得不往角落里退,榆林就站在他面前,两个人之间的距离被压得很近。衍生几乎能感觉到榆林的呼吸落在他额前的碎发上,带着微微的热意。
他下意识低着头,莫名的盯着榆林衬衫的第二颗扣子。
那颗扣子是深灰色的,上面有很细的暗纹,钉得很结实。
“在看什么?”榆林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低低的笑意。
“没什么。”
电梯一层一层地往下走,人越来越少。到了三楼左右,电梯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距离还是那么近。
衍生终于忍不住了,抬起手抵住榆林的肩膀,轻轻地往外推了一下。
“太近了。”他说。
榆林被他推得后退了小半步,脸上的笑意不但没有收敛,反而更深了。他没有说什么,只是往旁边站了一点,目光却一直没有离开衍生的侧脸。
电梯到了负一楼,“叮”的一声,门开了。
“走吧。”榆林走出电梯,回头看他。
衍生跟在他身后,保持着适当的距离。
地下停车场很安静,空旷的空间里只有他们的脚步声在回荡。榆林走到一辆深蓝色的轿车前,按了车钥匙,车灯闪了两下。
他拉开副驾驶的门,侧身站在旁边,对衍生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那个姿势带着一种熟稔的殷勤。
衍生犹豫了一秒,最终还是坐了进去。
榆林从另一侧上车,发动引擎的时候偏头看了他一眼。
“地址?”
衍生报了学校的地址。
榆林输入导航,车子缓缓驶出停车场。城市的夜景从车窗外流过,霓虹灯的光影在他们的脸上明明灭灭。
前五分钟谁都没有说话, 车里的安静得有些尴尬。
最后还是榆林先打破了沉默。
“你住在学校宿舍?”
“嗯。”
“条件怎么样?”
“还行。”
“食堂呢?”
“也还行。”
榆林轻轻笑了一声,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敲:“你和我聊天的方式怎么跟做填空题似的。我问一句,你填一个词。”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衍生道。
“什么都可以。”榆林说,声音放轻了一些,“比如你这些年干了什么,去了哪些地方,认识了什么人,开心的时候会做什么,不开心的时候又会做什么。”
他顿了顿,目光依然看着前方的路,但声音里多了一层很淡的、不太容易察觉的情绪。
“我想知道。”
衍生沉默了一会儿。
“读完了本科,然后硕博连读,”他开口,“中间去德国交换了一年。平时大部分时间在实验室,周末偶尔去图书馆。开心的时候……会多看几本书。不开心的时候就做题。”
“做题?”榆林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
“嗯。把注意力集中在一件事情上,就不会想别的了。”
“那如果你做题也集中不了注意力呢?”
衍生顿了顿,没说话。
“你做题也集中不了注意力的时候……”那个少年时期的榆林托着腮看他,眼里含笑,“我就在这儿陪你,等你注意力回来好不好。”
那是小学一二年级的事。
衍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还记得这么清楚。
“到了。”榆林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
车停在了学校东门外的路边。
衍生解了安全带。
“谢谢。”他说,然后伸手去开车门。
“衍生。”
他停住了。
榆林的手从方向盘上移开,落在了中央扶手上,存在感极强。
“
今天见到你……”榆林的声音从身侧传来,低沉而缓慢,“我很高兴。”
衍生回过头看他。
榆林也在看他,车里的光线很暗,看不清他眼底具体的情绪。
“所以。”榆林说,“以后可以联系你吗?”
他用的是问句。
语气很轻,带着一点试探,甚至有一点……小心翼翼。
“……”
他本来就知道自己会答应。
只是走个过场而已。
“可以。”衍生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