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她写了这么多封,也没有一封能送到他手里。
“你为什么要装成她来找我?”陆择舟终于抬起头,看着叶薇。
叶薇沉默了很长时间。
“因为我不甘心。”她说,“她死了以后,她的东西都是我在保管。这个铁盒子、这些信、她的日记本,都在我这儿。我读了她所有的日记,每一篇都有你的名字。你吃了几碗饭、你考了多少分、你又跟她说了什么话、你笑起来左边有一颗虎牙——她把你的每一个细节都记下来,像一个得了什么收藏癖的病人。”
“我看着这些日记,看了十二年。我越来越了解她,也越来越了解你。我知道她的每一个习惯、每一个小动作、说话的每一个尾音。我知道她分不清左右,知道她右脚受过伤,知道她笑起来会先抿嘴唇。这些细节刻在我脑子里,刻了十二年,刻到我自己都分不清,到底是我记住了苏晚,还是我活成了苏晚。”
“我变成她来见你,就是想替她问一句——”
叶薇的声音终于破碎了。
“你到底还记不记得她?”
陆择舟没有回答。
他把那个铁盒子抱在怀里,脸埋进手臂,肩膀剧烈地抖动。咖啡厅里的客人都往这边看,服务员犹豫着要不要过来,叶薇朝她摆了摆手。
她没有哭。她替苏晚哭了十二年了,眼泪早就哭干了。
陆择舟也没有哭出声。他只是浑身都在发抖,牙齿咬着自己的手腕,咬出了血印子,用疼痛来堵住喉咙里快要决堤的东西。过了很久,他才从臂弯里抬起头来。
“记得。”他说,嗓子哑得几乎不成调,“我没有一天不记得她。”
“那你为什么——”叶薇没有问完。
为什么还娶了别人?
陆择舟听懂了她没说完的话。
“因为我不知道她死了。”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像一片羽毛落在地上,“我以为她活得好好的,在某个地方上学、工作、谈恋爱、结婚生子,偶尔想起来十二岁那年有个傻小子叫陆择舟,只是她漫长人生里一个不起眼的注脚。”
“我以为被忘记的人是我。”
他说完这句话,终于还是没能忍住。眼泪从眼眶里滚出来,砸在铁盒盖上,溅开一小片水渍。他没有擦,任由眼泪淌过嘴角、淌过下巴,滴在那一沓从未被拆开过的信上。
咖啡厅打烊的时候,陆择舟还坐在那里。叶薇已经走了,她把苏晚的日记也留给了他。日记本的封皮是粉色的,边角磨得发白,翻开第一页,上面用铅笔写着——
“今天择舟哥哥把他的鸡腿分给我吃了,我说不要,他硬塞到我碗里。他真好。等我长大了,我要做他的新娘,天天给他做好吃的。”
翻到最后一页,日期是苏晚出事的那一天。
“今天下了好大的雨。我好想回去,好想好想。爷爷说不行,说路上太危险了。可是我待不住了,我想见他,现在就想。我把铁盒子带上了,里面都是他给我的东西,他看到了一定会高兴的。我要告诉他,我没有忘记他,一封一封信我都写着呢,只是不敢寄,怕他不回我。这次我亲自去,我要当面问问他——你有没有想我?”
日记到这里就结束了。
最后一页上有大片的水渍,模糊了最后的几个字。不是雨水,是眼泪。苏晚写这一页的时候大概在哭,泪水滴在纸上,晕开了铅笔的痕迹,也晕开了她短暂生命里最后的几句话。
陆择舟把日记本合上,小心地放回铁盒子里。他把铁盒子抱在怀里,走出了咖啡厅。夜风很凉,吹在他脸上,把未干的泪痕吹得生疼。
手机响了,是顾漫发来的微信。
“事情处理完了吗?厨房里煮了醒酒汤,你要是太晚了记得回来喝一口再睡。”
陆择舟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然后打了几个字发过去。
“漫漫,我给你讲个故事吧。”
发完这条消息,他抱着铁盒子,一步一步往新房的方向走。街道两边的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他低头看了一眼,忽然觉得怀里铁盒子的重量,沉得像装了一个人全部的十二年。
苏晚没能走完的那条路,他替她走。
走一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