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傍晚的淮城，天色从灰蓝慢慢沉向橘红，路灯还没到亮的时候，街上的车流却已经开始稠了。陆之远的车汇在车流里走走停停，前面一辆出租车踩了脚刹车，他也跟着慢下来，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两下

孙筱筱坐在副驾驶，偏头看着窗外。玻璃窗上映着她自己的脸，嘴唇微微抿着，像在想什么。过了一会儿她转过头来，声音软软的

陆之远偏头看了她一眼

车子靠边停稳，陆之远解了安全带推门出去。孙筱筱看着他绕过车头朝便利店走去，黑外套的背影被路灯拉长了一截，推开玻璃门的时候里面涌出一团白光，把他整个人吞了一下又吐出来

车门关上了，车厢里安静下来，只剩发动机低沉平稳的嗡鸣

孙筱筱的手指搭在膝盖上，轻轻蜷了一下。她偏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又看了一眼便利店玻璃门后面那个正在货架前弯腰的身影。然后她伸手，迅速在中控台上按了两下，调出蓝牙界面，连接

屏幕上跳出一行字：已连接

她退回主界面，打开音乐软件，找到那个歌单——沈念发给她的那个。指尖在"全部播放"上悬了一瞬，然后点了下去

手机屏幕暗了，她把它翻过去扣在腿上

车窗外的暮色又沉了一层

便利店的玻璃门再次被推开，陆之远拿着一瓶水走了出来他走到车边拉开车门坐进来，把水递给孙筱筱

她接过来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水很凉，瓶身上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顺着她手指滑下来

她拧好盖子，把水瓶搁在杯架上

陆之远重新启动车子，打转向灯，汇入车流。他没有说话，目光平视前方，手指松松地搭在方向盘上，随着转弯微微转动

车载音响自动连上了手机，音乐从喇叭里淌出来。舒缓的前奏，吉他声慢慢铺开，然后是那个男声——低低的，带着一点沙哑的尾音：

你曾问我爱的期限

我回答说是一万年

听了几句，陆之远微微偏了一下头。他笑了笑，嘴角的弧度不大，像是对什么熟悉的东西下意识的反应

孙筱筱手指在膝盖上蜷了一下。她偏过头看着他，路灯的光一明一灭地从车窗外面滑进来，在她的侧脸上交替明暗。她笑了一下，那笑很软，像在撒娇

陆之远又笑了笑，目光从路面收回来掠了她一眼，又移开了。他没有再追问，只是把音乐的音量稍微调高了一格，手指在旋钮上转了一圈就收了回去

车子缓慢驶向目的地。导航里的女声不时报着路况，音乐在下面铺着，声音低低的。陆之远的右手搭在档位上，随着车子经过几个路口，他嘴角那点笑意却慢慢褪了下去

先是弧度平了，然后嘴唇抿住了，接着他的眉心微微蹙起来——很轻，像一道被风吹过的水面，皱了一下又平了。他搭在方向盘上的手指动了一下，食指点了一下又收回来

是这首歌。下一首，还是这首歌。再下一首，前奏刚响起来，他就认出来了

他的手指在方向盘上停住，没有动

声音不高，甚至称得上平静。可那平静底下有什么东西在沉——像一艘船的吃水线，看着平稳，底下已经压得满满的了

孙筱筱被问得愣了一瞬。她张了张嘴，那答案就在舌尖上——"是咖啡店那个姐姐给我的"——可她看着陆之远的侧脸，看着他握方向盘的手指关节微微泛白，看着路灯从他脸上一盏一盏地滑过去，明灭之间他的表情辨不分明

她把那句话咽了回去，换了一句

声音软软的，尾音往下坠着，带着一点点委屈。她的手指绞着安全带边缘的织带，一圈一圈地缠，又松开，又缠上

这话说的楚楚可怜的，陆之远本想再追问下去的话卡在了嗓子里。他看了她一眼——副驾驶上坐着的这个女孩，正微微偏着头看他，眼睛里亮亮的，嘴角向下撇着一个很小的弧度，像一只被主人误会了的猫

他的喉结轻轻动了一下

孙筱筱的眼睫猛地抬了一下，声音一下子亮了起来

她笑起来的时候整个人的眼睛都亮了，嘴角翘得高高的，像被这句话点亮了一整片的灯。她身子朝他那边偏了偏，肩头几乎碰到他的手臂

陆之远看见她这副模样，撇去了心头那一点疑问，像是把什么东西轻轻盖上了、压住了。他笑了笑，声音放得柔了些

车子继续往前开。路灯一盏一盏地滑过，孙筱筱的手机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她把它翻过来拿在手里，点开微信，指尖在屏幕上停了一下，又按灭了。歌单还在音乐软件里循环播放着，已经跳到了第四首，还是那个调子、那个声音

他没有再问

——

晚上九点多，陆之远把孙筱筱送到了她家楼下。她解开安全带，在副驾驶上坐了两秒钟没有立刻下车，偏过头来看他，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

孙筱筱点了点头，推开车门下去了。走出去两步，又回过头，冲车里的人摆了摆手

陆之远点了点头，等她的背影消失在单元门里面，才挂挡驶离

回家之后他脱了外套挂在玄关，换拖鞋，走到卧室

他在书桌前坐下来，打开手机。孙筱筱发来一条消息

消息后面跟了一个音乐的分享链接

陆之远盯着那个链接看了两秒钟，食指点了下去。歌单弹出来，封面是一张简单的黑白图片，没有多余的字

他划了一下，第一首歌是《爱的期限》，第二首是《晴天》，第三首是那首他从来没跟任何人提起过的粤语老歌

他一个字一个字地看过去，手指停在屏幕上没有再动

然后他点击了播放，把手机搁在桌面上，站起来，拿了换洗衣物进了浴室

水声从花洒里落下来，哗哗地打在瓷砖上，热汽慢慢升腾起来，模糊了镜子。他闭着眼睛站在水下，热水从头顶淌过脸颊，顺着下颌汇成一道道细流落下去。浴室里水汽弥漫，墙壁上的瓷砖蒙了一层白蒙蒙的雾

门外，手机屏幕还亮着

歌单里的第一首歌已经自动播放完了，跳到了第二首，前奏的声音从手机扬声器里流出来，透过浴室门的缝隙，和水声混在一起，模模糊糊的，听不真切

可就是那模糊的声音——像隔着一层水、隔着一层年月、隔着一层他刻意垒起来的墙壁——把他拽进了一个他一直不想回、也不敢回的地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