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之后,整片营区褪去白日喧嚣,绝大多数营房都已熄灯入眠,狭长走廊只剩廊灯晕开昏黄黯淡的光。病房房门虚掩着,屋内四下安静,唯有监护仪器规律滴滴作响,一下下敲在寂静里。
YN斜靠着床头,睡意稀薄,辗转也没法沉入安稳睡眠。左肩创口只剩绵长钝痛,早已算不上难忍,扰乱心绪的从来都不是伤势,而是白日里König送来温补肉汤、主动调换排班留守营地的一幕幕画面,反复在脑海盘旋。
她本能地想要将对方所有照料,归类成上级对下属合乎规章的关怀,用这份说辞说服自己,维持一贯生人勿近的心态。可白天认真端详过他身形气场,那份潜藏心底许久、从未具象化的偏好恰好和他重合,这份异样感触怎么都压不住。
过往漫长岁月里,她向来抵触任何人靠近,旁人但凡刻意示好,她都会下意识后退设防,可唯独面对König,戒备在一点点瓦解。心底生出连自己都觉得陌生的念头,隐约期盼能再多些交集,不必始终隔着遥遥距离。
换做别的队员这般频频过问自己状况,她定会出言疏远、划清界限,但落到König身上,她默许了他一次次到访,没有半点驱赶的想法,算是她沉寂人生里,极为难得的纵容。她不懂这代表什么,只清楚自己并不排斥他闯入自己封闭的世界。
指尖无意识反复摩挲被褥边缘,目光时不时飘向房门,心底悄悄生出几分微弱期待,期盼那个高大身影再度出现,嘴上却半点不会表露。
不多时,走廊传来沉稳厚重的脚步声,刻意放缓了落脚力度,消去了军靴原本的硬朗响动。YN耳尖微不可察一动,瞬间辨认出来人,心绪下意识轻轻起伏,面上依旧维持淡漠神情,不动声色望向门口。
König本是完成夜间例行营房巡查,原本路线并不经过疗养病房,可脑海里时时刻刻萦绕着YN单薄憔悴的模样,心底太过渴望见她一面,哪怕只是匆匆看上几眼,确认她今夜状态安稳,躁动的心绪才能稍稍平复。这份念想驱使着他特意绕远路过来,一路上内心反复拉扯。
他满心盼着推门进屋,走到床边坐下,细致问问她夜间伤口会不会骤然刺痛,独处休养会不会烦闷难熬。可越是靠近房门,自卑与顾虑便越发浓重。自己身形太过魁梧,样貌气质粗犷笨拙,自幼在军营长大,不懂温柔体贴,很容易给本就敏感孤僻的YN带去压迫。加之上下级身份摆在眼前,贸然近身太过逾矩,生怕自己过于热切,反倒惹她重新筑起高墙。
诸多渴求尽数憋在心底,最后他只轻轻推开一道门缝,并没有径直踏入房间,高大身躯停在门外,大半身影落在昏暗走廊光影里,唯有一双深褐色眼眸牢牢望向病床方向,视线贪恋地定格在她身上,贪婪捕捉她此刻的模样,多看一眼都觉得心绪安稳。
“睡不着?”他刻意压低浑厚声线,褪去训练时凌厉气场,语气带着不自知的温和。
YN抬眸迎上他的视线,清冷眉眼没什么波澜,心底那点期待已然落定,语气平淡作答:“还好。”
König视线掠过她苍白瘦削脸颊、松散垂落的黑发,藏在面罩之下的神情满是挂念,心底想要推门走入、坐到近处陪伴的念头疯狂滋生,又被他硬生生死死隐忍按住。他只能维持现状隔着门缝交谈,斟酌着叮嘱:“床头柜放好了镇痛药片,夜里伤口骤然剧痛,可以按需服用。我今晚驻守隔壁值班室,只要你发来通讯,我几秒就能赶到。”
话说完,他依旧伫立原地不肯离去,心底暗藏期许,隐隐盼着她能开口,让自己进屋坐坐,哪怕只是短暂停留片刻也好。
YN清晰看穿他滞留不走的心思,换做从前,她一定会冷淡开口请对方离开,守住独处空间。可此刻心底生出纵容,并不想让他就此转身离开,只是多年习惯使然,依旧没办法主动邀约,没有直白挽留,仅仅放缓了语调,没有催促道别。
这般细微的退让,连她自己都察觉到了反常,却不愿刻意纠正。
König迟迟等不到她主动邀约,也察觉到她没有流露厌烦驱赶的情绪,知晓这已经是她最大限度的松口。他清楚不能贪心强求,再继续僵持,只会让两人都陷入拘谨窘迫。
心底汹涌的趋近渴望没能得到宣泄,只能暂且压下,他缓缓颔首:“那我不打扰你休养。”
缓缓合拢房门,脚步声慢慢朝着值班室方向远去。
房门彻底关上的瞬间,YN目光还定格在门板之上,心底那点想要再靠近些许的念头愈发清晰,只是依旧不懂该如何表露,最后只是轻轻侧过身子,任由这份细碎心绪蛰伏心底。
另一边回到值班室的König,背靠冰冷墙壁站定,抬手捏了捏发胀的眉心。方才隔着门缝相望,明明距离并不算远,可重重顾虑困住了所有举动。想见她的心愿达成,短暂安下心,可想要更进一步靠近的心达到了顶峰,他渴望YN对他提要求,对他有情绪,哪怕驱赶他也好,起码是在她心里不一样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