骤雨停歇后的第三天。
指挥部收到一份临时外勤指令:边境外围一处废弃观测点遗留一批涉密存储硬件,位置偏僻,地形复杂,目标规模小,不适合小队大动干戈。考量YN极强的单人渗透、隐蔽侦查能力,上级直接下达独立任务,由她一人前去取回设备,限时六小时,完成后自行归队。
命令下来时König并不在营区,外出协调物资调度,通讯信号断断续续,没能看到这份任务报备。
YN领下指令,整理轻量化单兵装备。短黑发紧紧收在战术头套之内,几缕碎发挣脱束缚,软软贴在鬓角。一身暗色作战服衬得身形格外单薄,肩膀本就偏窄,套上护甲更显得躯体瘦小。小臂新旧交错的疤痕被衣袖遮盖,只有露在外边的指节泛出一层紧张带来的青白。她检查完手枪、匕首与定位发射器,确认通讯频道正常,便驾驶轻型越野车独自驶出营地,向着戈壁深处废弃观测点进发。
所有人都信任枯叶的单兵实力。只有YN心底藏着一丝旧习惯的惯性,接到独立任务,甚至隐隐有几分熟悉的踏实——不用拖累任何人,不必将性命托付旁人,输赢安危,全都只由自己承担。
观测点坐落在一片乱石峡谷之中,四周土丘林立,岩石沟壑纵横。YN顺利抵达目标建筑,潜入内部,很快找到存放硬件的保险箱,破解锁具拿到存储盘。可就在准备撤离的瞬间,埋伏已久的敌方散兵骤然从两侧岩壁之后冲出。
这并不是情报里描述的“无人员活动”。情报出现重大偏差。
枪声骤然撕裂峡谷的寂静。
YN立刻举枪反击,狭窄的房间没有周旋空间。子弹擦过岩壁迸射火星,她凭借灵巧身形辗转腾挪,接连放倒两人,可对方人数远超预估。一枚流弹狠狠砸在她的左侧肩膀,滚烫的冲击力直接撕开皮肉,钻心刺骨的剧痛顺着骨头蔓延全身。巨大的力道将她狠狠撞向冰冷斑驳的水泥墙壁。
温热的鲜血瞬间浸透深色作战服,暗红一大片迅速晕开,顺着胳膊往下淌,顺着指尖一滴滴砸在满是灰尘的地面上。
她闷哼一声,咬着牙把痛呼死死咽回喉咙里,不肯发出半点示弱的声响。左肩彻底失去力量,整条左臂沉甸甸垂在身侧,手指不受控制地痉挛发抖,连抬起来半寸都做不到。只能靠右手单手握枪,手臂因为失血,控制不住地微微晃颤。
她踉跄缩到墙体死角,后背抵住冰冷墙面,身体止不住地轻轻发抖。冷汗一层一层冒出来,浸透额前碎发,湿哒哒黏在苍白的脸颊上。唇瓣褪去所有血色,泛出惨淡的灰白。
她拼尽余力按下紧急求救信号,可峡谷岩层严重干扰通讯,耳机里只有刺啦刺啦刺耳的电流噪音,求救信号只能挤出去零零碎碎的坐标,完整的处境、伤情,半点传不出去。
敌人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包围圈越收越紧。弹夹里的子弹飞快消耗。失血带来的眩晕一阵阵往上翻涌,眼前景象时而清晰,时而蒙上一层灰蒙蒙的雾。脑袋昏沉沉的,浑身的力气一点点被抽干。好几次眼前发黑,她都用力掐着自己的掌心,靠尖锐的痛感逼迫自己保持清醒。
过往无数次绝境,她都是一个人死里逃生。可这一回,伤痛太过汹涌,孤独也被无限放大。恐惧不再被铠甲完全隔绝,细碎、卑微的怯懦悄悄冒了出来。
她会痛,会怕。
肩头每一次呼吸都牵扯撕裂的伤口,疼得五脏六腑都跟着抽紧。眼眶不受控制地微微发热,强撑着才没有让眼泪落下来。长久以来她从不允许自己示弱,可濒临绝境的时候,心底不受控制地冒出来König的模样,想起矮墙下夜色里他说愿意等她,想起档案室温和的叮嘱。
心底漫开浓重的委屈与不甘。她才刚刚鼓起勇气,试着卸下一点点铠甲,才刚刚体会过被人顾及的暖意,难道就要埋葬在这片荒凉峡谷,孤零零死在这里。
死亡的阴影压下来,她的身体越来越冷,四肢开始泛起寒意。右手握枪的力气一点点流失,指尖沾满黏腻温热的血。她把匕首换到手里,脊背绷得僵直,身体却抑制不住地轻轻哆嗦,那不是害怕搏斗,是大量失血带来的生理性颤抖。
营区这边。
König结束外勤赶回,刚踏入指挥部,就看见调度台闪烁的紧急求救红点,断断续续的坐标,任务栏上赫然写着YN,独立单人外勤。
那一刻,周遭所有嘈杂声响仿佛瞬间从他世界剥离。
指挥官在一旁快速复述情况:“YN单人执行观测点取回硬件任务,遭遇未知伏兵,通讯受峡谷地质干扰,求救信号不稳定,具体伤亡状态不明。”
König戴着面罩,外人看不见他脸上的神情。只有那双一向克制沉静的浅灰色眼眸,瞬间蒙上一层刺骨的凛冽。眼底翻涌的情绪被死死按压在平静外壳之下,可周身散发出的压迫感,让身旁汇报的参谋都下意识停顿话语。
他太清楚YN。她习惯硬扛,不到濒临绝境绝不会发出求救。既然信号已经发出来,说明她此刻处境,已经凶险到极致。
一想到那道单薄的身影,独自被困在乱石峡谷,身负重伤,流血发抖,一个人对抗数名敌人,每一秒都在直面死亡。胸腔里翻涌着几乎要焚毁理智的暴怒,恨情报失误,恨埋伏的敌人,更恨自己不在她身边,恨这份让她单人深入险地的任务安排。一股想要撕碎一切的戾气在骨血里冲撞,可军人的理智死死箍住他。他不能失控,慌乱解决不了任何事,他必须尽快把她活着带回来。
“我带队突击救援小组,立刻出发。把现有能解析到的全部坐标给我。”
他的声音听上去依旧平稳低沉,可字句底下压抑着的冷意,在场所有人都能清晰感知。没有多余废话,转身快步冲出指挥室,穿戴全套重型作战装备。高大的身影步履极快,面罩之下,下颌绷得死紧。心底反复盘旋同一个念头:不能让她出事。绝对不能。
数辆越野车引擎轰鸣,救援小队向着峡谷方向疾驰狂奔。路途之上,König不断尝试呼叫YN的通讯频道,回应只有刺啦刺啦的电流杂音。每一次无人应答,都让他心口的戾气加重一分。
车子在距离峡谷两公里处停下,剩余路程车辆无法通行。König拎起武器,带头徒步冲锋前进。风沙刮过面罩,他的目光锐利如刀,每一步都又沉又快。脑海一遍遍浮现她的模样:格斗场上倔强的侧脸,档案室暮色下茫然的眼神,矮墙夜里安静坐着的单薄背影。
他还在等她慢慢卸下铠甲,他还想看见她不必时刻战斗的模样。绝不能在这里失去她。
峡谷内部。
YN半靠墙壁滑坐到冰冷地面,身体越来越冷。左肩的伤口还在不断渗血,在身下积开小小的一滩暗色血迹。眩晕越来越重,眼皮重得像灌了铅,好几次意识快要沉入黑暗,又被外面逼近的脚步声惊醒。
她缩着肩膀,瘦小的身子微微蜷起一点,是求生本能的自保姿态。手里的匕首几乎快要握不住,指尖沾满鲜血。嘴唇干裂泛白,呼吸浅而急促,带着伤口牵扯出来的细碎痛颤。眼底蒙着一层水汽,隐忍的泪光在眼眶打转,死死咬着下唇,硬生生把呜咽堵在喉咙,嘴角咬出浅浅牙印。
她不再是无坚不摧的战士枯叶,只是一个受了重伤、孤立无援、害怕死去的女孩。
敌人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朝着房门逼近。
就在敌人准备强行破门的刹那,峡谷外侧骤然响起密集的枪声。
König带着救援小队冲破外围警戒。
他冲在队伍最前方,往日对战演练,他总会手下留情、留有余地,而此刻面对这批伏兵,没有半分试探与宽容。压抑许久的怒火尽数倾泻,眼神冷得像荒原坚冰,浑身散发一股迫人的杀伐气息,仿佛谁挡在通往她的路上,他便会毫不犹豫将其清除。
队友跟在身后推进,都能感受到长官此刻异于往常的暴戾隐忍。他没有嘶吼,没有咆哮,可这份安静的愤怒,远比暴怒嘶吼更加骇人。
肃清外围敌人,König一脚踹开观测点锈蚀的铁门。
房间内硝烟弥漫,尘土飞扬。
入目一幕狠狠攥住他的心脏。
YN歪靠在墙角地面,身子微微蜷缩,单薄的作战服左肩大片浸透鲜血,乌黑凌乱的碎发糊住毫无血色的小脸。长长的睫毛湿漉漉垂着,脸色白得近乎透明,嘴唇毫无血色。左臂无力歪在身侧,右手松松攥着匕首,已经快要拿不稳。听见巨响,她费力地掀开沉重眼皮,漆黑眼眸蒙着一层失血带来的水雾,视线涣散,连聚焦都变得艰难。
看见König的那一瞬间,长久硬撑的那根弦,咔嚓一声松了。眼眶再也兜不住,一行清泪顺着满是尘土的脸颊缓缓滚落,混着脸上的灰,冲出浅浅两道痕迹。她没有大哭,只是肩膀控制不住地轻轻颤抖,像一只受尽惊吓、遍体鳞伤的小兽。
König快步跨过满地弹壳,几步冲到她面前。方才充斥胸腔那股恨不得屠戮一切的狂躁,在看见她这副模样时,瞬间被铺天盖地的心疼碾碎。
所有对外的凛冽杀气全部收敛,心底翻涌后怕,指尖控制不住微微发颤,他依旧强行稳住语调,不肯流露过多失态,死死守着那一份隐忍克制,生怕自己的情绪吓到已经濒临脱力的她。
他半跪下身,高大的身躯屈膝放低,刻意避开流血的左肩,小心翼翼扶住她完好的右侧肩膀,不敢用力碰她的伤口。掌心触到她冰凉发抖的身体,心口一阵阵发紧。
“我来了。”
YN涣散的视线勉强锁住他面罩上方的双眼,浑身止不住地轻轻哆嗦,气息微弱破碎,声音细得几乎听不见,带着压抑过后的一丝哽咽:“König……好疼。”
简简单单两个字,是她第一次,在外人面前袒露真实的痛苦。
“没事了,安全了。”他声音压得很低,染上难以掩饰的沙哑,目光落在她不停渗血的肩头,眼底翻涌着浓烈的疼惜,“再坚持一会,我带你离开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