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中海沿岸,北约联合特战联合集训基地,八月的正午被密不透风的热浪死死裹住。
整片营地由灰白色防爆水泥构筑而成,纵横交错的铁丝网分割出训练区、营房区、军械库三大板块,高压电网沿着铁丝网顶端滋滋轻响,金属立柱被烈日烤得发烫,远远望去泛着刺眼的银白反光。远处是光秃秃的黄褐色戈壁丘陵,连耐旱的荆棘都稀稀拉拉蜷成一团,热风卷着砂砾刮过空旷操场,扬起一阵阵细小的沙尘,空气里永远混杂着柴油废气、枪械润滑油、汗味与消毒水交织的浓烈气味。
今日是新一轮混合特战小队整编日,数十名来自各国的精英士兵列队站在暴晒的塑胶场地上,迷彩作战服后背尽数被汗水浸透,勾勒出紧绷结实的肌肉线条,低声交头接耳的嗡嗡声此起彼伏。所有人的目光,都不自觉地落在队伍最末尾那一道孤零零的身影上——YN。
她站在整列队伍的最右侧边缘,刻意与左右两侧士兵拉开了足足半米的距离,像是主动给自己圈出了一道无形的隔绝屏障。
YN身形偏纤细,在一群平均身高一米八往上的壮汉士兵之间,身形显得格外单薄,却完全没有柔弱感。一身统一沙色特战作训服穿在身上,尺码略微偏大,袖口被她一丝不苟地卷至小臂中部,露出一截线条干净、肤色是冷调瓷白的手腕,腕骨凸起清晰,几道深浅不一的旧伤疤横亘在皮肤表层,是早期训练营格斗、攀爬留下的印记。腰间战术腰带卡扣扣得严丝合缝,匕首鞘、急救包、备用弹夹位置分毫不差,装备摆放精准得如同仪器测量,没有一丝多余装饰。
她的面部轮廓精致偏冷,下颌线利落收紧,眉骨微微隆起,一双眼是整张脸最惊人的地方。瞳色是极深的墨棕,近乎趋近纯黑,眼型偏狭长,睫毛浓密却垂落时毫无柔软感,全程平直地盯着前方指挥台,没有半分转动,没有好奇,没有烦躁,甚至连正常人被烈日暴晒该有的眯眼躲闪的本能反应都不存在。眼底是一片彻底的荒芜死寂,看不到喜悦、愤怒、委屈、疲惫任何情绪,仿佛容纳万物的眼眸里空无一物,只剩一套随时待命执行指令的程序。
鼻梁挺直,唇色是偏淡的浅粉,双唇自始至终紧紧抿成一条笔直的直线,从未张开过。乌黑的短发剪得极短,刚及耳下,碎发贴在鬓角,被汗水打湿几缕贴在光洁的额前,她抬手擦拭汗水的动作都机械化,短促干脆,做完立刻收回手垂在身侧,恢复标准站姿。
周遭士兵时不时侧头偷瞄她,又飞快收回视线,不敢长久注视。方才列队时,有一名新兵无意间胳膊碰到了YN的肩膀,仅仅是一次无意的肢体触碰,YN身体瞬间紧绷,周身寒气骤然释放,侧头投去一眼,那眼神冷冽锐利,如同出鞘的短刃,吓得那名新兵慌忙挪开一大步,之后再也没人敢靠近她半步。
没人知道她的全名,档案里只有代号:枯叶。
所有人都听说过她的来历模糊,是上级直接特批空降进来的特殊战力,履历一片空白,只标注着单兵作战考核全项满分。没人主动搭话,军营自来崇尚热闹、抱团、烟酒闲聊的烟火气,可YN像是一片脱离枝干、彻底干枯的落叶,风吹向哪里便飘向哪里,从不主动依附任何人,也拒绝任何人向她靠近。
于YN而言,情感是无用累赘的废品。自从父亲欠下巨额高利贷连夜消失,母亲在冰冷河水中结束生命的那一天起,她世界里所有温暖就彻底熄灭了。被军方外勤人员从破败危房里带走,扔进地狱式封闭式特战训练营,数年日复一日的摧残式训练,磨掉了她所有喜怒哀乐、恐惧期盼。她被刻意训练成一台只为任务而生的杀戮机器:反应、击杀、隐蔽、突围,是她仅存的全部本能。活着,只是一项必须完成的长期任务,至于开心、孤独、难过,这些词汇早已从她的认知里彻底剔除。
指挥台上长官结束整编名单宣读,高声宣布小队分组结果。YN被划入第七攻坚小队,话音落下的瞬间,队伍前方一道极具压迫感的庞大身影缓缓转过身,径直朝着她的方向走来。
是König。
他是第七小队的战术主官,整支基地里身高最为骇人的存在,目测接近两米一十,宽阔高大的身躯将作训服撑得满满当当,肩背宽厚得像一堵移动的墙。头部永远罩着深灰色针织面罩,只露出一双锐利浅灰色眼睛,额前布料下露出一点浅金色发丝,周身自带常年战场厮杀沉淀下来的粗粝气场,脚步踩在塑胶地面上,每一步都带着沉重扎实的声响,沿途士兵下意识自动向两侧避让。
König很早就注意到了队伍末尾那个格格不入的女孩。
远远望去,她静静立在热浪之中,周遭喧嚣热闹仿佛与她彻底隔绝,明明鲜活年纪,本该拥有年轻人该有的躁动、野心、胜负欲,可她身上死气沉沉,像一片被秋风抽干所有水分、悬在枝头摇摇欲坠的枯叶,随时会无声无息坠落,连一丝波澜都掀不起来。这种极致的死寂,让König心底莫名升起一股难以压制的别扭。他自小在军事化环境长大,见惯了士兵们争强好胜、拼尽全力争夺名次,哪怕是性格内向的人,眼底也藏着求生的韧劲,唯独YN,仿佛根本不在意自己是生是死。
他停在YN面前,巨大的身影直接挡住了大半直射向她头顶的阳光,阴影瞬间将娇小的YN整个人笼罩其中。两人身高差距悬殊,YN需要微微抬眼才能对视上他露在面罩外的双眼,可她依旧保持着原本站姿,目光平静无波,没有因为对方强悍的气场退缩分毫,也没有主动问好。
König低沉沙哑的嗓音透过面罩闷声传出,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与严苛,第一句话便是直接的打压:“代号枯叶?刚才列队全程,刻意脱离队伍,违反集体队列条例,知道吗?”
YN薄唇微启,声音清冷干涩,音量平稳,没有起伏,像机械合成音:“未干扰队列秩序,站位自主选择,未触犯条例。”
她的反驳简洁直白,没有辩解,没有示弱,客观陈述事实。
König眉头微蹙,浅灰色眼眸里的不悦更重。他俯身微微压低身体,拉近两人距离,压迫感扑面而来:“部队是集体,不是让你独自游离的荒野。我看过你的单兵成绩单,射击、格斗、潜行全优,但是——”他顿了顿,目光牢牢锁住她那双毫无波澜的黑色眼眸,“你缺少作为战士最基本的生命力。年纪轻轻,活得像一具没有灵魂的躯壳。”
YN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只是安静看着他,不反驳,不辩解,不生气。在她逻辑里,生命力无法提升任务完成度,属于无效特质,不值得耗费精力回应。
看着她油盐不进、彻底麻木的模样,König心里的不适感更强烈。他本意并非刻意刁难,只是无法接受一个本该鲜活的年轻生命,主动把自己封闭进绝望的牢笼里,任由自己慢慢枯萎。他下意识想敲打她、逼迫她做出反应,哪怕是愤怒、顶撞,也好过这般形同枯木。
“接下来一周基础合训,我亲自带你。”König定下安排,语气强硬不容拒绝,“我会纠正你所有独来独往的坏习惯。要么融入小队,要么被淘汰,二选一。”
YN轻轻颔首,一个简单的动作,依旧看不出任何情绪:“服从安排。”
说完,她重新垂下视线,目光落回地面,再次筑起厚厚的壁垒,将König的审视隔绝在外。
König直起身,深深看了一眼她单薄孤寂的背影,转身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