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风还裹挟着盛夏残留的燥热,聒噪的蝉鸣藏在香樟浓密的枝叶间,断断续续地响着,缠绕在梧桐街道的每一个角落。
金秋开学季,沉寂了两个月的南城一中,彻底恢复了往日的喧闹。校门口挤满了背着书包的学生,夹杂着家长细碎的叮嘱声,自行车的铃铛声清脆作响,交织成独属于十七岁的鲜活烟火气。
许知夏背着简单的白色双肩包,踩着树荫的光斑慢慢走进校门。
她的头发松松挽成低马尾,几缕碎发被风吹得贴在白皙的脸颊旁,额前沁出一层薄薄的细汗。初秋的阳光依旧刺眼,透过层层叠叠的树叶,在地面投下斑驳零碎的光影,一步一晃,温柔又温柔得晃眼。
升高二的分班结果早在假期末尾就公布了。
许知夏攥着手里皱巴巴的分班纸条,指尖微微收紧。文理分科后,原来的班级被彻底打散,熟悉的同学散落各个班级,偌大的校园,到处都是陌生的面孔与新的秩序。
她顺着楼梯慢慢走上三楼,高二(七)班的门牌干净崭新,玻璃窗户敞开着,教室里传来此起彼伏的喧闹说笑,热闹得有些晃人耳朵。
许知夏站在教室后门,轻轻抬眼望进去。
陌生的桌椅,陌生的同学,叽叽喳喳的说话声填满了整个空间,少年少女的眉眼青涩鲜活,聊着暑假的趣事、新的老师、陌生的同桌。一切都是全新的、未知的,让向来慢热的许知夏心底悄悄泛起一丝局促。
她低头看了眼纸条上的座位号,轻手轻脚地走进教室,避开打闹的人群,径直走向教室靠窗的倒数第三排。
那个位置的内侧已经坐了一个人。
少年微微侧着身,单手撑着下巴,侧脸线条干净利落,下颌线清晰利落,脖颈线条白皙利落。他穿着一中统一的白色短袖校服,袖口随意挽到小臂,露出一截清瘦骨感的手腕。
阳光透过玻璃窗,温柔地落在他浓密的睫毛上,投出一小片浅浅的阴影,冲淡了他身上自带的清冷疏离感。
是陆屿。
许知夏的脚步骤然顿住,心跳毫无预兆地漏了一拍。
她和陆屿不算熟悉。
高一整整一年,他们隔着两条过道,是毫无交集的陌生人。他是年级榜上稳居前列的学霸,性格冷淡寡言,不爱说笑,永远安安静静坐在座位上刷题,周身像是裹着一层无形的屏障,疏离又遥远。
而她,只是千千万万普通学生里最不起眼的一个,成绩平平,性格内敛,习惯性地躲在人群身后。
从前遥遥相望的人,如今成了同桌。
似乎是察觉到身侧的动静,一直垂眸看着桌面习题的少年,缓缓抬起了眼。
陆屿的眼眸是很浅的琥珀色,清冷又干净,抬眼的瞬间,目光直直落在许知夏的身上。没有多余的情绪,平静、淡漠,带着生人勿近的疏离。
四目相对的刹那,许知夏慌忙收回视线,耳尖不受控制地微微发烫。
她压下心底突如其来的慌乱,轻声开口,声音细软温柔:“同学,里面的位置,是我的。”
陆屿闻言,目光扫过她手里的座位条,没有说话,只是沉默地直起身,微微侧身,腾出了过道的位置。
他的动作干净利落,没有多余的表情,安静得过分。
许知夏抱着书包,小心翼翼地侧身挤进去,落座的瞬间,鼻尖轻轻扫过少年身侧淡淡的、干净的皂角清香,清冽好闻,是属于少年独有的干净气息。
她轻轻将书包塞进桌肚,规整地摆好课本,指尖微微有些僵硬。
身边的人重新低下眼眸,目光落回习题册上,指尖握着黑色水笔,笔尖轻轻在纸上滑动,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响。
全程没有一句多余的寒暄,没有一句问候。
安静,疏离,礼貌又刻意的陌生。
教室里的喧闹依旧在继续,前后桌的同学都在热情地互相认识,嬉笑打闹,只有他们这一方小小的角落,安静得格格不入。
许知夏侧头,透过玻璃窗看向窗外。
楼下的香樟树郁郁葱葱,盛夏的晚风穿过枝叶,带着燥热的温度,轻轻拂进教室,撩起桌角的书页,也撩动着少年少女隐秘又懵懂的心事。
她悄悄用余光瞥向身侧的少年。
陆屿坐姿端正,眉眼专注,认真刷题的模样格外耀眼。阳光落在他的发顶,镀上一层浅浅的金边,温柔了他清冷的眉眼。
许知夏心底轻轻叹息。
原来有些人,光是坐在身边,就足以让人心慌意乱。
十七岁的盛夏太长,晚风太温柔,阳光太炙热。
只是那时的他们尚且不知,这场猝不及防的同桌相遇,是盛大青春的开端,也是多年以后,那场盛大又遗憾的,月亮失约的序章。
晚风不息,蝉鸣不止。
少年端坐身旁,岁岁盛夏,自此难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