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妹站在门口,低头跟自己的鞋带较劲。鞋带被金钟铉系成了死结,指甲抠进去,线头卡在指缝里,抠了两下没开。
金钟铉按了门铃,回头看她一眼。“进去之后乖一点。”
“我本来就很乖。”
他看着她,没说话。
“……尽量。”
门开了,姐姐探出半个身子,围裙上沾着面粉。“来了?快进来,妈在里面。”
九妹站起来,鞋带还散着,迈门槛的时候一脚踩上去,往前趔趄了一步,肩膀撞在门框上。金钟铉从后面拎住她卫衣的帽子,把她拽回来。姐姐看了看她,又看了看金钟铉,没说什么。
妈妈坐在客厅沙发上,头发花白,烫着短卷,手边放着一杯茶。看见九妹的时候,眼睛亮了一下。“这就是九妹?”
姐姐在旁边翻译:“妈妈问你叫什么名字。”
“九妹。”她声音有点大,说完自己吓了一跳。妈妈笑了,拍了拍沙发旁边的位置。
九妹走过去坐下,膝盖并得很紧,手放在膝盖上,看了金钟铉一眼。他坐在她斜对面,点了点头。
饭桌上摆了六道菜。九妹低头看着那碗米饭,米粒是白的,一颗一颗,堆成小山。她想说谢谢,张嘴。
“大便。”
姐姐呛了一口水。金钟铉在桌子底下踢了她一下。九妹捂住嘴,眼睛瞪得圆圆的。妈妈愣了一下,然后笑出了声,笑得眼睛弯起来。姐姐也跟着笑。
九妹低下头,脸贴在米饭碗边上,耳朵是红的。金钟铉在桌子底下拍了拍她的手,她把手抽走了。
饭后妈妈拉着她的手。老人的手指有点粗,掌心是热的。妈妈说了很长一段话,九妹听不懂,但一直点头。姐姐翻译:“妈妈说谢谢你照顾钟铉。”
九妹摇头。“不谢。”发音歪歪扭扭。她又说:“钟铉我的人,我照顾,应该。”
姐姐把这句话翻给妈妈。妈妈愣了一下,然后笑得更厉害了,拍了拍九妹的手背。九妹低头看着妈妈的手,手指有点弯,指甲剪得很短。她想起阿娘的手,阿娘的手也是这样,手指粗粗的,掌心是热的。她眼眶热了一下,没掉泪,把妈妈的手握紧了。
金钟铉坐在旁边,看到了,没说话。
妈妈忽然停下来,看了看九妹,又看了看金钟铉,问了一句话。姐姐摇头。“听不懂,不是中文。”
妈妈看着金钟铉。“钟铉,她到底是哪国人?”
金钟铉的手指在膝盖上蜷了一下。“她从小地方来的,方言很重。”
妈妈狐疑地看着他,又看了看九妹。九妹正低着头,把泡菜里的辣椒一根一根挑出来,什么都没听懂,但她感觉到妈妈在看她,抬起头,对妈妈笑了一下,露出牙齿。
妈妈看着那个笑,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这孩子,挺可爱的。”
金钟铉松了口气。
回家路上,九妹走在前面,踩着人行道地砖的接缝,一步踩一格。金钟铉走在后面,手里拎着妈妈塞给他的一袋橘子。
“钟铉。”
“嗯。”
“妈妈喜欢我?”
“喜欢。”
“那当然,我这么可爱。”
他看她一眼。她抬起头。“你不同意?”
“同意。”
“哼。”
她笑了。笑到一半,胸口烫了一下。她没告诉他,把手藏进口袋。他看了她一眼,她装作没事。
到家之后九妹踢掉鞋子跑进客厅,往沙发上一扑。金钟铉关上门,手机响了,姐姐的消息:“妈让我问你,那个姑娘是不是没地方住?要不要搬来家里?”
他站在玄关,看着这条消息。九妹在沙发上喊:“钟铉!草莓!”
他把手机翻过去扣在鞋柜上。“来了。”
走进客厅的时候九妹已经拆开了冰箱里的保鲜盒,草莓洗好的,码得整整齐齐。她拿了一颗塞进嘴里,腮帮子鼓着。“钟铉,你姐姐说什么。”
“问你要不要搬去她家住。”
九妹嚼草莓的动作停了,咽下去。“你说什么。”
“我说不用。”
“为什么不用。”
“因为,”他走过来,从盒子里拿了一颗草莓,“你是我的人,住这里。”
九妹盯着他,他把草莓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她看着他嚼,伸手把保鲜盒抱进自己怀里。“那这些,都是我的。”
“一半是我的。”
“全部是我的。”
“你抱得住吗。”
“抱得住。”
她把盒子扣在胸口,往沙发角落里缩了缩。金钟铉看着她,嘴角动了一下,坐下来,伸手从她怀里拿了一颗草莓。她瞪他,他没管。
窗外天暗了,路灯亮起来。九妹的草莓盒子里还剩最后一颗,她拿起来,举到他嘴边。“给你。”
他低头看了一眼。“你吃。”
“给你。”
他张嘴,她把草莓塞进去,手指碰到他的嘴唇。她缩回手,在卫衣上蹭了一下。
“钟铉。”
“嗯。”
“姐姐家,我不去。”
“嗯。”
“我住这里。”
“嗯。”
“你也不去。”
金钟铉把草莓咽下去,转头看她。她抱着空盒子,下巴搁在盒盖上,头发乱着,卫衣领口歪着,看着他。
“不去。”他说。
她满意了,把空盒子往茶几上一放,脑袋靠在他肩膀上,闭着眼。胸口又烫了一下,没动。他也没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