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玉妍推开家门的那一刻,闻到的不是熟悉的、她放在玄关那瓶扩香木的味道。
是酒,混杂着烟草的、呛人的、淤积了一整个晚上的浑浊气息。
她站在门口,鞋都没脱。
目光越过玄关那面窄墙,落在客厅里。
茶几上歪着三四个烧酒瓶,有的倒了,瓶口对着地毯洇出一小摊深色的水渍。
沙发扶手旁边搁着一只烟灰缸,里面堆满了摁灭的烟蒂。
李圣俊就坐在沙发靠右的那一侧,上半身陷在靠垫里,下巴微微仰着,右手两指间夹着一根燃了半截的烟,烟灰挂在那儿,将断未断。
他听见门响,慢慢转过脸来。
那双眼睛里全是血丝,眼窝青黑一片,下巴上冒出一层粗粝的胡茬。
他看到金玉妍的瞬间,眼神动了动——很细微的一下,像深水里有什么东西翻了个身——但他没有动。
他甚至没有把烟从嘴边拿开,就那么看着她,手指麻木地抬起来,把烟送到唇边吸了一口。
金玉妍站在门口,离他大概三四步远,中间隔着那面玄关墙和一小块过道的地毯。
她看着他,看着那张她看了三年的脸,看着那堆空酒瓶和那只烟灰缸,看着这个她住了三年的空间此刻散发出的那股颓败的气味。
她忽然觉得没意思。
那种感觉很清晰,像一根绷了太久的弦,在这一刻忽然松了,松得毫无声响。
她看着李圣俊,心里没有愤怒,没有委屈,甚至没有怜惜。
那些情绪像退潮一样从这个房间里撤了出去,只留下一片平坦的、干涸的沙滩。
“分手吧。”
她站在门口,没有往前迈一步。
声音不大,甚至说得上平缓,像在跟一个陌生人确认今天星期几。
她说完这句话,没有等任何回应。
甚至没有再看他一眼。
她转过身,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她身后合上,发出“咔嗒”一声轻响。
客厅里重新安静下来。
烟灰从李圣俊指间那根烟上断落下来,碎在烟灰缸边缘。
李圣俊张了张嘴,嘴唇干裂,上下唇黏了一下才分开。
他想笑——嘴角也确实扯了一下,但那不是笑,是面部肌肉一个僵硬的抽搐。
她怎么可以?
怎么可以如此轻易说出?
她真的喜欢过他吗?
那三年算什么?
那些,算什么?
他盯着那扇已经闭紧的门,慢慢抬起手里的烟,又吸了一口。
烟雾从鼻腔里散出来,模糊了他的视线。
另一只手摸到茶几上还剩半瓶的烧酒,拎起来,瓶口对嘴,灌了一口。
酒液从嘴角溢出来,沿着下巴滴到领口上,他也没擦。
他就那么坐着,一口烟,一口酒,眼睛始终盯着那扇门。
一周后。
金玉妍再来的时候,李圣俊不在。
空气里有种淡淡的灰尘味,像是这几天都没人开窗通风。
崔多雅跟在金玉妍身后进来,环顾了一圈这个三年来她来过几次的公寓,轻轻吸了吸鼻子。
“妍妍,从哪儿开始收?”
金玉妍站在客厅中央,目光从沙发移向电视柜,从电视柜移向阳台那盆她养了两年半的绿萝——已经蔫了,叶子发黄,垂在花盆边缘。她看了两秒,收回视线。
“卧室吧。衣服收一下就好。”
东西不多。
两个行李箱,一个装衣物,一个装零碎——几本书,一个她用了很久的马克杯,抽屉底层那叠拍立得照片。
她蹲在床头柜旁边翻那些照片的时候,手指顿了一下。
有一张是去年冬天,两人在江边拍的,李圣俊从背后环着她,下巴搁在她头顶,两个人笑得很傻,鼻尖都冻红了。
她把那张照片翻过去,面朝下扣在行李箱底。
崔多雅站在衣柜前帮她叠衣服,动作很快,一边叠一边用余光瞟她,没说话。
两个小时不到,东西就收完了。
两个行李箱立在玄关处,金玉妍最后环顾了一圈这个房子——床头那面墙上还有她用贴纸贴上去的一颗星星,角落里还有他的一双旧运动鞋。
属于她的痕迹其实没有想象中那么多,像潮水退去后留在沙滩上的贝壳,捡一捡,也就这些了。
“剩下的让他自己处理吧。”她说。
门关上的时候,比上次多了一声行李箱轮子碾过门框的声响。
崔多雅的新家是三室一厅,装修是她自己挑的奶油色系,客厅铺着一张厚实的浅米色地毯,沙发很大很软,能瘫三个人那种。
次卧被崔多雅提前收拾出来了,床是新的,床品也是新的,淡蓝色,带着洗衣液淡淡的皂香。
金玉妍把自己的行李箱推进去的时候,看见隔壁那间屋子的门开着——电竞房。
两台电脑已经摆好了,一模一样的配置,电竞椅一左一右并排,椅子靠背上还挂着崔多雅买的卡通靠枕,一只柴犬一只布偶猫。
电脑师傅正在帮金玉妍那台机子装驱动,崔多雅站在旁边指指点点。
“师傅师傅,网线口帮我检查一下,还有那个灯带——对,就那个——帮我调成暖光。”
金玉妍站在电竞房门口看了一会儿,嘴角动了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