怒火（鲜花加更）

医务室的消毒水气味像一层抹不掉的膜，贴着鼻腔和喉咙，三天了都没散过。

霍雨浩坐在床边的椅子上，脊背抵着硬邦邦的靠背，已经不知道坐了多久。他的目光落在床上那个人身上，王冬闭着眼睛躺在白色的被褥里，粉蓝色的碎发散在枕头上，脸色白得像纸，胸口微弱的起伏是这三天里唯一证明他还活着的证据。

第一天的时候，医生说如果内院的老师没有及时赶到，可能就要下病危通知书了。那句话从医生嘴里说出来的时候，霍雨浩觉得自己全身的血液都凉了一瞬。他三天没怎么睡。眼眶底下是乌青色的，嘴唇干得起皮，校服的领子歪着，袖口上还沾着那天王冬溅在他脸上的血。

外面的天已经亮了。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光从暗蓝色慢慢变成了灰白色，又变成了暖融融的金色。

床上的人动了一下。

那个动作很轻，只是一根手指在被单下面微微蜷了蜷，然后是睫毛颤了颤。霍雨浩几乎是瞬间就站了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刮出"吱"的一声。

"王冬？"他的声音哑得像砂纸刮过木头。

王冬的眼皮掀开了一条缝。那双粉蓝色的眼睛在长时间的沉睡后有些迷茫，瞳孔对焦了好一会儿才落在霍雨浩脸上。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一声干涩的、几乎听不见的"……水"。

霍雨浩转身拿了水杯，一只手托着王冬的后脑勺把水喂到他嘴边。王冬小口小口地喝着，喝完后重新躺回枕头上，目光慢慢清明了一些。

他看见霍雨浩的样子，愣了一下。他认识霍雨浩这么久，从没见过他这副模样，眼窝深陷、嘴唇干裂、衣服皱巴巴地挂在身上，整个人像是三天没合眼没吃饭没换衣服的样子。那双蓝色的眼睛底下布满了血丝，眼眶微微泛红，但一滴泪都没有。

"你——"王冬的嗓子还很哑，"你一直在这儿？"

霍雨浩没说话。他低头把水杯放回桌上，动作很慢，转过身来的时候表情已经平了，声音也平稳得像是平静的湖面："你醒了就好。医生说你至少还要再休养一周，这段时间你什么都别做，躺着就行。"

王冬看着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霍雨浩已经转过身走向门口。

"我去告诉周老师他们你醒了。"他的声音平平的，没有起伏，"你别乱动。"

门在身后关上了。走廊里，霍雨浩靠在了墙上。他低着头，肩膀微微地、几乎不可察觉地抖了一下，然后深吸一口气，重新直起身来，朝着办公室的方向走去。

王冬恢复意识的消息传开后，几个人很快就赶来了。萧萧是第一个冲进病房的，手里拎着一只保温桶，显然是一路跑过来的，"王冬！你总算醒了！吓死我了！"她看了一眼王冬还算平静的脸色，拍了拍胸口，眼眶红红的，"我给你煮了粥，你喝一点。唐雅学姐说要多补补。"

唐雅和贝贝紧随其后。唐雅一进门就扑到床前，上上下下把王冬打量了一遍，确认他真的醒了才长出一口气："你可把我们吓坏了！小浩浩这几天一句话都不说，脸黑得像锅底，我们都不敢跟他搭话。"

贝贝站在床尾，目光温和地看了王冬一眼，然后转向霍雨浩。霍雨浩正靠窗站着，双臂交叉抱在胸前，面上没什么表情，安静得像一尊石像。贝贝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没有多说什么。

周漪和王言也来了。周漪一进病房门就直奔王冬床前，揪着他上下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大碍后才松了一口气，那股压了三天的火气就噌地窜了上来。

"好啊你小子，命够硬的。"周漪的语气硬邦邦的，"你知道你这一躺躺了多久吗？三天！要不是内院老师出手，你这条小命就交代了！"

王冬躺在床上，虚弱地扯了一下嘴角："周老师，我才刚醒，您就骂我……"

"骂你怎么了？！"周漪的声音拔高了，"我还没骂够呢！那几个混蛋——"她转头看向窗外，"等学院查出来是谁干的，我非把那幕后主使拆了不可！"

王言赶紧拉住她的袖子："周老师，周老师，孩子刚醒，你别太激动——"

好不容易才让周漪的怒气暂时压下来。霍雨浩知道，那股火一直没灭。他从周漪的表情里看得出来，她只是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当天下午，霍雨浩走进了教室。2

教室里午休时间人不多，大部分人都在外面活动。戴华斌坐在自己的座位上，面前摊着一本书，目光显然没有落在上面。他的脸色比几天前更差了一些，眼底有隐隐的不安在翻涌。

霍雨浩走到他桌前站定。

"戴华斌。"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教室里仅有的几个人都下意识地看了过来。戴华斌抬起眼，对上霍雨浩那双蓝色的眼睛，手指在书页上微微收紧了一下。

"赌约，是你输了。"霍雨浩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像一面结了冰的湖面，"履行诺言吧。"

戴华斌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赌约，该当众磕头认错。他心里更在意的是另一件事。他的目光快速扫了一眼霍雨浩的表情，那张脸上没有任何情绪的痕迹，平静得让人心里发毛。戴华斌的心猛地沉了下去。行动输了吗？派出去的那些人，全都失败了？他坐在座位上，脊背绷得笔直。周围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他能感觉到霍雨浩的目光落在他身上，那目光不像刀，像是一层密不透风的冰，把他整个人包裹在里面。他咬着牙，膝盖弯了下去。额头碰在桌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他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我认输。"

霍雨浩低头看着他跪伏的姿势。那张平静如冰的脸上依然没有任何表情，他在弯下腰的时候，嘴唇动了动，声音压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极低音量。

"我知道是你。"

戴华斌的身体明显地抖了一下，但没有抬头，也没有接话。

"如果还有下次——"霍雨浩的声音更低了，那种冷意像是从冰层底下渗出来的，一寸一寸地钻入骨髓，"如果胆敢再牵连到我身边的人——"他顿了顿，那双蓝色的眼睛在那一瞬间暗了下去，像风暴来临前的深海，"如果再敢动王冬，我定会将你千刀万剐。"

他的声音不高，甚至可以说是轻描淡写的，每个字都像是用冰锥一个一个地凿进戴华斌的耳朵里。戴华斌跪在那里，觉得自己的后背像是被人用一桶冰水从头顶浇了下去，凉得他连牙齿都在打颤。

霍雨浩直起身来，没有再看他一眼，转身走出了教室。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的光线里，教室里重新恢复了安静。戴华斌慢慢地直起身来，脸色煞白，额角有细密的冷汗。他的手指攥着桌沿，指节泛白，过了很久才松开。

那天晚上，霍雨浩又回到了医务室。王冬正靠在床头喝萧萧送来的粥，看见他进来，抬了抬下巴算是打了个招呼。霍雨浩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两个人安静地待了一会儿，谁都没先开口。

还是王冬先打破了沉默："你今天去找戴华斌了？"

霍雨浩没有否认："嗯。"

"打他了？"

"没有。"

王冬喝了一口粥，含含糊糊地说："那可惜了。"

霍雨浩的嘴角动了动，那是一个还没来得及成形就消失了的弧度。他看着王冬低头喝粥的侧脸，苍白的嘴唇重新有了一点血色，那三天里一直堵在胸口的那口气，终于松了一点点。

"下次别挡了。"霍雨浩说。

王冬端着碗的手顿了一下，没有抬头："那你挡？"

"一起。"霍雨浩说。

王冬的耳朵尖又红了。他低着头继续喝粥，没有接话。霍雨浩看见他那只攥着勺子的手，指节松了几分，露出了一个不易察觉的弧度。1

窗外的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落下一道细细的银白色的光。医务室里安安静静的，只有王冬喝粥时勺子轻轻碰着碗沿的声响。

霍雨浩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那三天积累的疲惫终于开始一层一层地漫上来，像退潮后重新涌回的海水。他放任自己靠在椅背上，听着王冬均匀的呼吸声，让那声音一点一点地把那些紧绷的弦松开。

他还没完全睡着。但他觉得，今晚或许能睡一个安稳的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