桦城的雨季总是绵长黏腻,潮湿的水汽浸透街巷,空气里漂浮着化不开的沉闷。乌云压低天际,滂沱大雨接连下了整整一夜,冲刷着城郊老街青石板路上的积灰。
这片老街远离市中心,零星分布着寿衣店、花圈铺,本地人习惯称这里为“送终巷”。林家殡葬老店就在巷子中段,一栋修建了四十余年的老式砖木宅院,高墙围合,院落幽深,常年透着一股挥之不去的阴冷。
凌晨四点,一通报警电话打破桦城刑侦支队值班室的寂静。
值班警员接起听筒,话筒里传来林家二女儿林晚颤抖嘶哑的声音,断断续续,混杂着雨声与压抑的啜泣:“警官……我父亲,林松年,死了,在阁楼,门从里面锁住,我们打不开……”
消息逐层上报,陆离接到出警通知时,刚在办公室熬过一整夜卷宗。
烟灰缸堆满烟蒂,桌面摆着一只磨损严重的旧铜酒壶。那是池震留下的东西。整整一年,陆离无数次摩挲冰冷的壶身,地铁那滩猩红的血迹,时常闯入梦境。外界认定池震已经死亡,只有陆离心底,始终残留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侥幸。
他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抓起外套起身。黑色警服衬得面色愈发苍白,眼底浓重的青黑难以遮掩。
“通知勘验组,立刻前往城郊送终巷7号,林家老宅。”
半小时后,警车冲破雨幕,停在林家老宅门外。警戒线迅速拉起,雨水顺着蓝色围挡不断滴落。巷子里零星早起的居民远远驻足张望,低声议论林家这户人人皆知的人家。
林家殡葬生意在桦城做了三代,家底殷实。家主林松年性格强势刻薄,管束子女近乎严苛,邻里都说林家几个孩子活得压抑,父女、兄弟之间鲜有温情。
陆离穿过院门,踏入老宅天井。潮湿的青苔铺满地面,院落两侧摆放着纸人、花圈,被雨水打湿,色彩斑驳。林家四名子女全都聚集在阁楼楼下,神色各异。
长女林梅,年过四十,眉眼紧绷,双手不停揉搓;二女儿林晚,不停抹眼泪,情绪最为激动;三儿子林哲,沉默靠墙,神色淡漠;最小的儿子林旭,来回踱步,焦躁不安。
四人彼此互不交谈,空气里弥漫着难以掩饰的疏离与提防。
“谁最先发现异常?”陆离声音低沉,雨声掩盖不住语气里的锐利。
“是我。”二女儿林晚上前一步,声音发颤,“昨天傍晚我来老宅探望父亲,他把自己锁上阁楼,说想一个人静静。我敲了很久的门,他只应了一声,不让任何人上去。我以为他只是心情不好,便先行离开。今早放心不下再次过来,无论怎么呼喊,里面再也没有动静。我们合力撞开阁楼木门,才看见……”
勘验人员已经撬开阁楼门锁。陆离戴上手套,缓步登上狭窄陡峭的木质楼梯。阁楼狭小逼仄,窗户向内锁死,没有外力撬动痕迹,确确实实是一间密室。
阁楼中央,林松年仰面倒在地板上。一身深色中式长衫,双目圆睁,脸上残留着错愕的神情。尸体一侧,静静摆放一口尺寸不大的乌木寿棺,棺盖敞开,仿佛早已为自己备好归宿。
法医蹲下身,仔细检查尸体,片刻后抬头汇报:“死者林松年,六十七岁。初步判断死因机械性窒息,颈部有一道纤细勒痕。死亡时间大约在昨夜二十一点至二十三点之间。门窗内部锁闭,阁楼唯一的窗户插销完好,外部无法开启。现场没有激烈打斗痕迹。”
陆离缓慢环顾整间阁楼。墙面泛黄,堆放大量殡葬绸缎、香烛。地面干净整洁,几乎没有多余杂物。除了死者与那口寿棺,最显眼的是书桌上面,放着一份没有落款完成的遗嘱草稿。
“遗嘱只有草稿,没有正式签署。”陆离拿起纸张粗略浏览,遗产分配方案写得模棱两可,多处涂改。房产、商铺、存款如何分割,并未敲定。
“四个子女,谁能拿到遗产,全由林松年一句话决定。”跟在一旁的年轻警员低声感慨。
陆离没有说话,目光落在那口乌木寿棺上。寿棺做工精细,木料厚重,不像是店铺售卖的成品,更像是专门定制。
“这口棺材什么时候放在这里的?”
问话落到林家姐弟身上,几人说法出现分歧。
林梅率先开口:“半个月前,父亲吩咐店里木工打造,说要给自己准备后事,我们只当他年纪大了胡思乱想,没有放在心上。”
老三林哲淡淡补充:“父亲最近身体尚可,前段时间还正常打理店铺,看不出有轻生念头。”
最小的林旭烦躁地插言:“不可能是自杀!我父亲心气极高,就算打算安排后事,也绝不会选择这种方式了结性命,一定是有人害他!”
四人各执一词,言语之间暗流涌动。陆离敏锐捕捉到,他们关心遗产分配的热情,远超对死者离世的悲痛。
就在勘验组细致采集物证,排查阁楼每一处角落时,宅院大门口传来一阵脚步声。
男人撑着一把黑色雨伞,缓步走入警戒线范围。浅色风衣被雨水打湿边角,嘴角依旧挂着那副漫不经心的笑意,眼底却藏着挥之不去的疲惫。
陆离猛地回头,呼吸骤然一顿。
池震。
时隔一年,他就这么毫无预兆地出现在眼前。
池震避开执勤警员的阻拦,径直走到陆离身侧,目光扫过阁楼方向,低声开口,语气带着几分沙哑:“陆副局长,好久不见。我听说这边出了命案,顺路过来看看。”
“你没死。”陆离吐出四个字,情绪复杂难辨,压抑了一整年的心结,在此刻轰然震动。
“差一点。”池震抬手擦去脸颊雨水,苦笑一声,“侥幸捡回一条命,只能暂时离开桦城避风头。最近局势安稳,我才敢回来。”
池震不再拥有律师执业证,没有合法身份参与案件调查。但陆离清楚,池震洞察人心的本事,是旁人无法替代的。无数次并肩办案的记忆涌上心头。
“别添乱。”陆离嘴上冷淡,却没有立刻让人将他驱离。
“我只是旁听。”池震视线转向楼下林家四姐弟,压低声音,“你看这四个人,表面悲伤,实则互相猜忌。林松年死在密闭阁楼,遗嘱尚未定稿,最大的受益者,就在他们中间。一家人关起门来的恩怨,往往最难查。”
陆离认同池震的判断。密室凶杀,没有外来闯入痕迹,外来凶手作案可能性极低。
“所有亲属逐一单独问询,分开录口供,防止串供。仔细核查昨夜每个人的行动轨迹。”陆离立刻下达指令。
雨水持续敲打屋顶,阁楼安静得可怕。躺在地上的林松年,守着尚未敲定的遗产,死在亲手锁死的房间里。那口提前备好的寿棺静静敞开,像是无声的嘲弄。
池震走到楼梯边,望向天井里神色各异的林家姐弟,轻声说道:“很多仇恨,不是一朝一夕形成的。几十年的家人,看似血脉相连,心底早已筑起高墙。真正的凶手,未必一开始就想要杀人,只是长久压抑的怨恨,最终压垮了底线。”
陆离望向阁楼紧闭的窗扇。密室如同牢笼,困住死去的林松年,也困住活着的一家人。
“先查证词。只要有人撒谎,就一定能找到破绽。”
勘验工作持续推进,细小物证不断被封装收纳。没有人注意到,阁楼角落一堆旧布料后方,一截细微的黑色绳结,被阴影半掩,静静等待被人发现。
雨夜笼罩整座送终巷,一桩血亲之间的命案,刚刚拉开序幕。扭曲的亲情,尘封的旧事,潜藏在骨肉之下的恶意,伴随着连绵阴雨,慢慢浮出水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