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阳晓睁开了眼睛。
没有光。
不是那种夜晚关灯后的黑,也不是闭上眼睛后的暗。这是一种纯粹的、绝对的“无”。没有上下左右的方位感,没有时间的流逝感,甚至连“存在”这个概念本身,都显得岌岌可危。
他发现自己悬浮在一片无边无际的虚无之中。
这里安静得可怕。不是那种没有声音的安静,而是连“声音”这个物理规则都被抹除后的死寂。他听不到自己的心跳,听不到血液流动的声音,甚至感觉不到呼吸时空气进出肺叶的起伏。
他低下头,试图寻找一丝实感。
映入眼帘的,是一双苍白得近乎透明的手。那不是活人的手,也不是死人的手。它像是由某种极其稀薄的光晕凝聚而成的虚影,边缘模糊不清,仿佛只要一阵微风就能将其吹散。指尖透着淡淡的冷光,那是灵魂深处仅存的一点执念在燃烧。
记忆是一片空白。
那些曾经刻骨铭心的名字——乐水川、那些并肩作战的伙伴、那些在怪谈世界里挣扎求生的日日夜夜——此刻就像是被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冲刷过的沙滩,所有的痕迹都被抹平,只剩下一片平滑而荒凉的白。
他知道自己已经“死”过一次了。
在那片浑浊的忘川水底,在那辆沉没的列车车厢里,属于“人”的那部分墨阳晓,已经被淤泥和岁月彻底吞噬。现在的他,是一具被掏空的容器,是一个等待被重新定义的幽灵。
可是,就在这片极致的、令人发疯的死寂中,在这连时间都停滞的虚无深处,他突然感觉到了一道目光。
那道目光没有温度,没有情绪,甚至没有实体。但它无处不在。它不像是在看一个物体,更像是在确认一个归处。
墨阳晓没有躲闪。在这片连自我都快消散的黑暗里,这道目光竟成了唯一的锚点。
他抬起头,迎着那道目光,静静地“看”了回去。
就在他视线聚焦的瞬间——他“看”到了它。
那是一头极其娇小、却又仿佛承载着整个世界重量的奇异生物。
它静静地蹲伏在虚无之中,身形只有幼兽般大小,却透着一股古老而威严的气息。它通体覆盖着如同深海般幽邃的青碧色鳞片,每一片都流转着微光,宛如活着的玉石,随着它的呼吸轻轻起伏。
最引人注目的,是它颈间那一圈如烈火般燃烧的赤红鬃毛。那红色并非凡火,而是像凝固的鲜血与岩浆混合而成,在幽暗的底色中肆意张扬,带着一种惊心动魄的美艳,却又奇异地并不显得暴戾,反而透着一种护犊般的温存。
它的头顶,生着一对漆黑如墨的弯角,角尖微微向后弯曲,散发着令人心悸的寒意。而在那张似龙非龙、似狮非狮的面庞上,一双猩红的眼眸正死死地盯着他。
那是怎样的一双眼睛啊。
没有眼白,没有杂质。
那是一种纯粹到极致的红。不刺眼,也不张扬,就像是深埋在地壳深处的岩浆,表面平静,内里却涌动着足以融化一切的热度。
墨阳晓看着那双眼睛,原本空荡荡的脑海里,突然闪过一个极其荒谬却又无比确信的念头:
这也是我的眼睛。
不是比喻,不是联想。而是一种生理上的、灵魂上的既视感。
就在他意识到这一点的瞬间,小兽那双猩红的竖瞳微微收缩了一下。
没有言语,没有试探,没有任何属于“人”的交流方式。
就在他们目光交汇的那一瞬间,一种极其庞大的、古老的共鸣,轰然降临。
那不是语言的交流,而是信息的洪流。
墨阳晓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这一刻,和他彻底锁死在了一起。
他单向地、毫无保留地去感知它。他感知到了它的孤独,它的暴戾,以及那份被深深掩埋的、只对他展露的依赖。他看到了这片怪谈世界无数个纪元的生灭,看到了它在黑暗中独自守望的漫长岁月。
他清晰地知道,对方正在用一种绝对的、不容抗拒的方式,注视着他。整个怪谈世界的规则,都在随着它的一次呼吸而起伏。
小兽没有动。它只是静静地蹲伏在那里,那条末端带着黑色火焰纹路的长尾巴轻轻扫过虚空,任由墨阳晓的意识穿透它的身体,去感知它的存在。
它在等他。
等他在这片黑暗中,彻底站稳。
墨阳晓在那片虚无中,看着那双与自己此刻灵魂颜色完全一致的猩红眼眸,缓缓地、极其郑重地,对着那道目光,点了一下头。
就像是一个离家太久的人,终于找到了来时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