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哐当——”
“第四站,吞贼。”
水位悄无声息地漫过了小腿,逼近膝盖。没有水花,没有声响,像凭空长出来的一样。
“哐当——”
“第五站,非毒。”
异变爆发。水位从膝盖直接暴涨到腰部,冰冷刺骨的忘川水瞬间淹没了下半身。巨大的浮力让几个人猝不及防地在水里剧烈摇晃。
“哐当——”
“第六站,除秽。”
水直接漫过胸口,逼近脖颈。莫瑶巧被迫仰起头,下巴几乎贴在水面上。她本能地想抓旁边的人,却硬生生收回了手——之前已经连累大家两次,她不能再拖后腿了。她死死扒住头顶栏杆,指甲泛白,只为多呼吸一口空气。
水面下,有极其微弱的冰冷触感擦过小腿。那是无数双看不见的手,在静静等待。
“哐当——”
“第七站,臭肺。”
暗黄色的忘川水瞬间漫过车顶,整个车厢陷入绝对的黑暗与死寂。
肺里的空气被压缩到了极限,胸腔像是要炸开一样。乐水川死死憋着气,眼球因为充血而通红。他感觉到自己的意识正在一点点被抽离,那种窒息带来的不是痛苦,而是一种极其可怕的、想要放弃一切的诱惑。
秦愫紧紧抓着他的手,指甲嵌进了他的肉里。她也在憋气,但她感觉到自己的身体正在背叛自己——喉咙不受控制地痉挛,每一次心跳都在催促她张开嘴。
他们突然明白了。
这趟列车的终点是“往生”。如果他们以“活人”的身份被淹死,他们就会永远留在这里,变成水底那些漫无目的游荡的虚影。
唯一的生路,是让自己“死”一次。
乐水川看了秦愫一眼。秦愫流着泪,朝他点了点头。
他们同时松开了紧咬的牙关。
没有挣扎,没有恐惧。他们在水底张开嘴,任由冰冷刺骨的忘川水灌入肺腑。那一刻,窒息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诡异的、属于死者的平静。
他们完成了从“活人”到“死者”的换气。
但墨阳晓没有撑住。
体力早已透支的他,在漫过车顶的瞬间就失去了意识。他像一块石头般直直沉向车厢底部,彻底昏死过去。
“老墨!!”
乐水川疯了一样想去抓他,可就在手即将触到衣角的瞬间,一股恐怖的吸力将他狠狠弹开——“死者”的换气状态,根本容不得他去拉扯一个还在窒息的活人。
乐水川猛地咳出一大口暗黄色的水,痛苦地蜷缩起来。秦愫死死抱住他的腰,眼泪在忘川水中化作一缕缕白烟。
乐水川挣扎着想要再次游过去,可他的身体已经不听使唤了。他现在的呼吸是忘川水,他的躯壳已经属于这趟列车的亡魂。如果他强行靠近墨阳晓,他身上属于“死者”的气息会瞬间把墨阳晓也拖入同化的深渊。
他救不了他。
不是不想,是不能。
秦愫把脸埋进乐水川的颈窝,无声地痛哭。他们只能眼睁睁看着墨阳晓沉入水底,连靠近的资格都没有。
就在这时,莫瑶巧也撑不住了。半昏迷中,她看到一个七八岁女孩的虚影正绝望地伸出手。她太累了,看着那女孩就像看到曾经的自己。
“反正……我也要死了……”
她本能地伸出双手,抱住了那个虚影。
“咔哒。”
她变成了“好心乘客”,被虚影死死缠住,向着车厢深处的黑暗沉去。
就在她即将被吞没的瞬间——车厢里那些溺死者的虚影突然停止了挣扎。它们感受到了莫瑶巧之前拥抱过的温度,纷纷游到她身下,伸出双手,拼尽全力向上托举。
缠住她的虚影也松开了手,顺着这股力量轻轻飘走。
莫瑶巧被亡魂们托举着脱离了深渊,一滴泪在忘川水中化开。
车门打开,幽绿色的光芒透了进来。乐水川最后看了一眼水底一动不动的墨阳晓,红着眼眶拉着秦愫和莫瑶巧,向着光芒游去。
车厢恢复了死寂。
墨阳晓静静地沉在水底。
水底的车厢地板上,那些沉淀了不知多少岁月的暗黄色淤泥,开始缓缓涌动。它们顺着他的脚踝一寸寸向上攀爬,包裹住他的双腿、腰腹、胸口,最终将他整个人彻底覆盖。
淤泥表面泛起极其细微的涟漪。
一根嫩绿的茎,从淤泥中缓缓探出,顶着一片蜷缩的荷叶,在水底慢慢舒展开来。紧接着,第二根、第三根……越来越多的茎叶从淤泥中生长出来,荷叶一片接一片地铺展开,渐渐铺满了整个水面。
一朵莲花从荷叶的掩映中探出头来,含苞待放,静静地浮在水面上。
车厢里再也没有了任何声音。只有那朵含苞的莲花,在幽暗的水底微微摇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