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熹睁开眼的时候,天花板是灰的。
空调外机在窗外嗡嗡响,声音忽大忽小,像是下一秒就要彻底报废。
窗户关不严,风顺着缝隙钻进来,窗帘布被吹得鼓起一个大包,又慢慢瘪下去。
时熹躺在床上,一动不动。
她身上盖着一条薄毯。
那是大学开学时在校门口超市买的,洗了太多次,边缘已经脱了线,布面上全是毛球。
手机屏幕亮着,那是她反复看了百遍的消息。
两句话:
“你配不上我。”
“我们分手吧。”
发送时间是三天前。
这三天里,时熹没吃过东西,她只喝了半瓶矿泉水,喝下去胃里一阵阵痉挛,像是有把钝刀子在里面搅。
这不是她第一次被抛弃,从小到大,她习惯了。
习惯了别人拿走她的东西,她低头说一句“算了”。
习惯了被人踩在脚底下,她默默承受。
她盯着天花板,眼神散乱,记忆开始像电影胶片一样倒放。
那是小学四年级,班里选参加奥数竞赛的学生。
时熹成绩比周思琪好一些。
班主任王丽华站在讲台上,她推了推金丝边眼镜,镜片后面那双眼扫过时熹。
“时熹家里条件不好。”王丽华的声音尖细,“就算拿奖也读不起初中,不如给更需要的同学,时熹,你懂事,让给周思琪吧。”
全班同学都看着她。
周思琪坐在前排,回头冲她笑,那笑容里带着高人一等。
“好。”时熹听见自己说。
那天放学,她没敢跟爸妈提这件事。
提了也没用。
她爸时建国在工地上干活,每天回家肩一身汗味。
她妈赵秀兰在菜市场卖菜,为了两毛钱的秤头能跟人吵半天。
他们都没有学校的“关系”。
后来赵秀兰还是知道了。
那天晚上,厨房里传来剁肉的声音。
砧板被剁得乱响。
时熹站在厨房门口,赵秀兰背对着她,那时还没入冬,赵秀兰的手就已经裂了。
她一边剁排骨一边抹眼睛。
第二天,饭桌上多了一碗红烧排骨,那是家里一个月难得吃一次的东西。
“吃吧。”赵秀兰把排骨往她碗里夹,“多吃点,长个子。”
时熹低着头,眼泪掉进饭碗里。
她没怪赵秀兰,她知道她妈也没办法。
时建国的腰在工地上扭过三次,每次都是歇两天就回去,因为不干活,就没钱交学费。
那时候时熹就学会了,别给家里添麻烦。
别人欺负你,你就忍着。
因为你还手了,人家家长来闹,吃亏的还是你家。
画面一转,大学。
时熹认识了宋轻轻。
宋轻轻长了一张让人想保护的脸,瘦瘦小小,说话声音又轻又柔。
“熹熹,我家里穷。”宋轻轻拉着她的手,眼眶红红的,“我妈身体不好,我爸在外面打工不管我,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时熹心软了。
她仿佛看到了当年的自己。
她把自己每个月省下来的饭钱分给宋轻轻。
宋轻轻抱着她说:“熹熹,你是我最好的朋友。”
时熹信了。
她帮宋轻轻垫学费,垫房租,宋轻轻说要去实习,没路费,时熹把兼职赚的钱全给了她。
那时候时熹自己在超市做促销。
穿着不合脚的高跟鞋,站一整天。
晚上回寝室,腿肿得厉害,她舍不得打车,走三站路回去。
宋轻轻拿了她的钱,买了条新裙子。
“熹熹,你看我穿这个好看吗?”宋轻轻在镜子前转圈,裙摆飞扬。
时熹笑着夸好看。
她心里想的是,下个月的伙食费该怎么凑。
后来,宋轻轻介绍了周恒给她认识。
“熹熹,我认识一个学长,人特别好。”
周恒确实长得好看。
他笑起来有两个酒窝,说话声音低沉,很有磁性。
后来他拉着时熹的手说:“你是我见过最单纯的女孩。”
时熹又信了。
在一起不到三个月,周恒说要创业。
“这个项目稳赚。”周恒盯着她的眼睛,“就是启动资金差点,熹熹,你能帮帮我吗?”
时熹把自己的全部积蓄,五万三千块钱,全转给了他。
周恒说不够。
时熹犹豫了三天,最后,她背着家里借了网贷,利息高得吓人。
“等周恒赚钱了就还。”她这样安慰自己。
周恒开始忙了,发消息回得越来越慢,见面的次数越来越少。
时熹问他在忙什么。
“项目。”周恒回得很敷衍。
直到时熹在周恒的手机里看见了一张照片。
在海边,周恒搂着宋轻轻的腰。
宋轻轻笑得花枝乱颤,头靠在周恒肩膀上。
时熹去找宋轻轻,而宋轻轻跪在地上哭。
“熹熹,是他勾引我的,我拒绝不了。”
时熹看着她,没说话。
宋轻轻拉着她的裤脚:“周恒那个项目其实还能投,你手里还有钱吗?我们一起投,赚了钱我就跟他断干净。”
时熹盯着她看了很久。
最后,她把准备给爸爸交医药费的钱,转给了宋轻轻。
她想赌一把,赌宋轻轻还有良心。
第二天,周恒消失了,宋轻轻也消失了。
手机打不通,租的房子空了。
银行卡余额:87.6元。
时熹从回忆里抽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她突然觉得胸口很闷,是被一双手揪住的闷。
空气稀薄得可怕。
她想伸手去够桌上的手机,想打120,手抬到一半,力气消失了。
整个人从床上栽了下去。
脸贴着地板,很凉,带着一股霉味。
她看见了桌角那张照片,小学六年级的合影。
照片里的她穿着校服,扎着马尾,笑得露出一排牙。
那时候她以为长大了什么都会好。
原来不是。
意识开始模糊,这辈子经历的事像幻灯片一样在脑子里过。
被人抢了名额不敢争。
被人骗了钱不敢追。
被人踩在泥里还要替别人找借口。
时熹想笑,眼睛慢慢闭上。
三天后,房东来收租。
“时熹!开门!”房东拍得门板乱响。
没人应。
房东掏出备用钥匙,拧开了锁。
一股异味传了出来。
房东看见时熹趴在地上,身体已经僵了。
冰箱里只有半瓶水和一袋过期方便面。
警察来了,写了报告:由于长期营养不良导致的心源性猝死。
她死的那天刚好是立秋,特别凉。
……
时熹猛地睁开眼。
空气里有粉笔灰的味道,还有新书本的书香味。
窗外蝉鸣声震天响。
“发什么呆啊!”
胳膊肘被人捅了一下,时熹转头。
同桌陈圆圆正担忧地看着她,“班主任叫你呢!快站起来!”
时熹低头看自己的手,小小的,肉乎乎的。
她看到课桌角,上面用蓝色圆珠笔写着:六年三班,时熹。
挂历印在教室后墙上:2012年9月1 日。
开学第一天。
她还活着。
她回到了12岁。
【叮。】
脑子里突然响起一声清脆的提示音。
【检测到宿主怨念值突破临界点。】
【完美人生逆袭系统绑定中……】
【10%……50%……100%。】
【绑定成功。】
时熹站在原地,一动不动,手在抖。
她用力掐了一下自己。
疼。
这种疼痛让她感到前所未有的清醒。
“时熹!我说话你没听见吗?”讲台上,王丽华拍着讲台。
还是那副金丝边眼镜,还是那张刻薄的脸。
“老师叫你,你发什么愣?”
时熹慢慢抬起头。
她看着王丽华。
看着这个上一世毁掉她第一个机会的人。
她在心里默念一句。
“我回来了。”
窗外蝉鸣依旧,一切都没变。
但一切都变了。
“这一次。”她在心里轻声说,“谁也别想再踩我。”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的身上。
然后,她迎着王丽华愤怒的目光,笑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