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冰山美人

周二下午的物理课，薛恩雅提前五分钟到了西楼302。

她从后门进去，在倒数第三排靠窗的位置坐下，把课本和练习册从书包里掏出来摆好。教室里稀稀拉拉坐了一半人，空调出风口嗡嗡地响，吹出来的冷气带着一股旧机器的灰尘味。她翻到昨天预习的那一页，拿笔在重点公式下面画了两道线，然后支着下巴看窗外。

楼下有棵老槐树，枝叶伸到三楼窗口的高度，绿油油地铺了一窗。风吹过来的时候树叶沙沙响，碎光在地面上晃来晃去。她盯着那些光斑看了一会儿，忽然听见有人在她旁边拉开了椅子。

她偏头，徐艺颖把书包放在她旁边的座位上，不紧不慢地坐下来。

薛恩雅愣了一下。"你坐这儿？"

"这儿空着。"徐艺颖从书包里拿出课本和笔袋，动作自然得像这个位置本来就是她的。她把物理课本翻到今天要讲的那一页，又拿出一支黑色水笔放在桌角。薛恩雅注意到她的笔袋是深蓝色的，拉链头上挂着一个银色的小星星挂坠。

"你原来不是坐第二排吗？"

"今天想换换。"

薛恩雅没接话。她把目光移回窗外，但玻璃上映出来的徐艺颖的轮廓就覆在槐树的绿影上面，清清楚楚的。她侧脸线条利落，睫毛垂下来在眼下投了一小片阴影，嘴唇微微抿着，正在看课本上的一行字。

薛恩雅把目光收回来，钉在自己的物理书上。

老师还没来。教室里的嗡嗡声来自空调和同学们的闲聊。旁边隔着一条过道有个男生在跟后排的人讨论昨天的游戏，声音不大但也不小。薛恩雅本来没在意，但她听见那男生提了一嘴"九班周宇坤"，耳朵就不自觉地竖起来了。

"……反正他就那样呗，追得特认真，说从高一开始就喜欢徐艺颖了。今天又让我帮着打听她喜欢的类型。"

"那你怎么说的？"

"我哪儿知道啊，徐艺颖对谁都那副样子，谁知道她喜欢什么样的。周宇坤说什么叫什么'冰山美人'，我看就是脸皮厚。"

"哈哈哈你别让他听见了——"

薛恩雅把课本翻了一页，翻得很用力，纸张"啪"地一声响。旁边的徐艺颖偏头看了她一眼，没说话。薛恩雅觉得自己刚才那个动作有点太刻意了，就假装要找个什么东西似的低头在笔袋里翻了一遍，其实笔袋里每支笔的位置她闭着眼都知道。

"笔掉了？"徐艺颖问。

"没有。"薛恩雅把笔袋拉链拉上，坐直了。

物理老师踩着上课铃进来了，是个戴眼镜的中年女人，说话速度很快，板书左右开工写满一黑板。薛恩雅集中精神跟着听，做笔记做得飞快。旁边的徐艺颖写得比她还快，而且一个字都没落下，薛恩雅偷偷瞟了一眼她的笔记本，字迹工整得像印刷体。

课上了半节，老师在黑板上画了一个电路图，让同学们自己试着分析。教室安静下来，只剩笔尖摩擦纸面的沙沙声。薛恩雅对着那个电路图看了半天，刚要把第一个节点的电流方向标上去，忽然感到旁边有一道视线落在她脸上。

她侧过头，对上徐艺颖的目光。

"干吗？"

"你第三步错了。"徐艺颖声音很轻，刚好够她一个人听见，"你把支路电流的方向画反了。那个开关断开的时候，电流不走那条线。"

薛恩雅低头看了看自己草稿纸上画的箭头，又抬头看了看黑板上的电路图。她眯着眼对照了两秒，发现徐艺颖说的好像是对的。她的箭头确实画反了。

"我还没写完呢。"她嘟囔了一句，把箭头擦掉重新画。

"我知道，所以提醒你。"徐艺颖说完这句话就转回去了，继续低头写自己的分析。薛恩雅瞪了她侧脸一眼，用橡皮把画错的地方用力擦了两下，重新画上正确的方向。接着往下分析的时候她比刚才谨慎了些，每画一个箭头都要仔细看两遍。

电路图分析完，老师开始讲解法。薛恩雅对了一下自己写的结果，全对。她松了一口气，把笔放下转了一下手腕。旁边的徐艺颖已经翻到下一页了，在预习后面的内容。

薛恩雅看了她一眼。阳光从窗外斜照进来，落在那本深蓝色的笔袋上，小星星挂坠折射出一小点光。她移开目光，重新看向黑板。

下课铃响的时候，薛恩雅把课本合上装进书包，站起来。徐艺颖也站起来，拉上书包拉链，偏头看了她一眼。

"晚上还上晚自习？"

"上啊，不然呢。"

"我以为你今天也许会请假。"

薛恩雅顿了一下。她明白徐艺颖在说什么——昨天下午跟那个陌生号码有关的事，她解释说是"家里的事"，徐艺颖当时没追问，但她大概记住了。现在她说"我以为你今天也许会请假"，意思是她知道薛恩雅可能因为家里的事心烦，但她没有直接问。

"不用请，"薛恩雅把书包甩到肩上，"又不是什么大事。"

徐艺颖看了她两秒，点了点头。两个人一起走出教室，在西楼门口分开——徐艺颖往实验楼的方向走，薛恩雅往教学楼回。走出一段距离之后薛恩雅回头看了一眼，徐艺颖的背影已经转过实验楼的拐角了，蓝色的书包带子在肩膀上一跳一跳的。

她收回目光继续走，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她掏出来看，是那个"莫"的号码发来的短信：

「你哥说你没把东西给他。下周三之前，你亲自送过来。地址我发你。」

薛恩雅停下脚步。

走廊里有人从她身边经过，脚步带起一阵风。她站在原地看着那两行字，拇指悬在屏幕上方，没有回。过了大概十秒，她把那条短信截了图，然后删掉了。

她快步走回教室，在座位上坐下来的时候心跳有点快。她把手机塞进桌肚深处，用力推了一下，像要把什么不干净的东西推远一点。

晚自习的时候她有点心神不宁。做数学题的时候脑子转得慢，做完了核对答案发现错了三道，都是粗心犯的错。她把错题用红笔圈起来，在旁边写了个"粗心！！！"三个大字，写了三个叹号。写完看了看又觉得这个叹号有点傻，但也没改。

课间的时候李桉心过来找她，手里拿着两包薯片在她面前晃了晃："黄瓜味和原味，选一个。"

薛恩雅选了黄瓜味，撕开包装咬了一片。李桉心在旁边坐下，嘎嘣嘎嘣嚼着薯片，含含糊糊地说："诶对了，我刚路过办公室听见老刘跟徐艺颖说话，好像说什么'绘画比赛'的事儿，你听说了没？"

"什么绘画比赛？"

"市里的一个什么中学生美术比赛，每个学校出几个名额，下个月截止。老刘好像想让徐艺颖去。"

薛恩雅嚼薯片的动作慢了一拍。"哦。"

"她画画那么好，肯定能拿奖吧。"李桉心说着又捏了一片薯片，"我记得你们幼儿园的时候她是不是就画得特好？你那时候还因为她画得比你好哭鼻子来着——"

"谁哭鼻子了。"薛恩雅打断她。

李桉心"嘻嘻"笑了一声，继续嚼薯片没接话。薛恩雅把薯片袋子放在桌上，低头翻了一页练习册，但一个字都没看进去。她脑子里浮现出幼儿园教室后墙上的那幅向日葵——金灿灿的花瓣，层层叠叠，连花蕊里的黑点都一颗一颗画出来。那时候她气得哭了一路，妈妈怎么哄都哄不好。

现在想想那幅画什么样子她已经记不太清了，但那种"她比我好"的感觉却一直留了下来。留在徐艺颖考第一的时候，留在她画画获奖的时候，留在她什么都做得完美的时候。

薛恩雅拿起一片薯片塞进嘴里，咬得嘎嘣响。

晚自习结束的时候她收拾书包，发现桌肚里多了一张纸条——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塞进来的，折成一个小小的方形，字迹她很熟悉了：

「绘画比赛的事，要去的话得准备作品。你要不要来看看我画的？帮我提提意见。」

薛恩雅把纸条翻过来看了看背面，什么也没有。她把它跟之前那张草稿纸夹在了同一页课本里。

她锁了手机屏，背上书包往外走。走出教学楼的时候夜风吹过来，比前几天凉了些，秋天好像快到了。她在校门口推自行车的时候看见徐艺颖从另一个出口出来，两个人隔着几米打了个照面。

徐艺颖朝她招了一下手，动作很随意，像是在路灯下随手挥了挥。薛恩雅本来想装作没看见，但手比脑子快——她抬了一下手，算是回了。然后两个人各自往不同的方向走了。

薛恩雅骑上车蹬了几步，风从耳边刮过去。她在街角便利店门口停下来，锁好车进去买了一瓶热牛奶，站在店门口喝。这个点便利店没什么人，只有一个上夜班的店员在货架后面整理东西，收银台的灯白晃晃地亮着。

她喝了几口热牛奶，掏出手机翻到那个"莫"发来的短信截图。地址那一栏写着一条她没听说过的路名，配了门牌号。她盯着看了几秒，把截图锁进相册里一个叫"乱七八糟"的文件夹里。

牛奶喝完了她把空盒扔进垃圾桶，骑上车继续往家走。到楼下的时候她看见她妈从店里探出头来冲她笑："回来啦？明天早上想吃什么？"

"随便。"

"随便最难弄了，你给个准话。"

薛恩雅想了想："鸡蛋饼吧。"

"行，我给你多加俩鸡蛋。"她妈说着缩回店里，玻璃门关上，暖黄的光从里面透出来。

薛恩雅把车锁好，上楼进了自己房间。她把书包放在椅子上，没急着整理，先摸出那本夹了纸条和草稿纸的课本翻到那一页。两张纸叠在一起，一张是徐艺颖的解题步骤，一张是她邀请薛恩雅去看画的纸条。

薛恩雅把那张纸条拿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然后把它们一起夹回课本里，放进了书架第二层。

她躺到床上的时候手机亮了一下。小太阳头像发来一条消息：

「想好了吗？要不要来看。不强求。」

薛恩雅打了几个字又删了，最后回了一条：

「什么时候。」

对方回：「这周六下午。你来不来？」

薛恩雅把手机举在眼前，屏幕的光把她脸照得微微发白。她看着那行字，大概想了好几秒，然后打了两个字：

「来。」

对方秒回了一个小太阳的表情，橘黄色的，跟头像上那个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