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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风不渡旧人归》第一章1

晚风不渡旧人归轩源源轩

第一章 三年风疾,故人重逢

深秋的江城总爱落冷风。

夜里九点,城市的霓虹浸在薄薄的雾里,街边银杏树落了满地碎金,被晚风卷得贴着地面簌簌滑动,像极了那些无处安放、辗转三年的心事。

宋亚轩提着一只简单的黑色行李箱,站在十字路口的路灯下。

三年了。

他整整离开这座城市一千零九十五天。

异国的风温柔寡淡,从没有江城深秋这般刺骨,也从没有一座城市,能让他每一次呼吸,都清晰想起一个人的名字。

张真源。

这个名字在他心底藏了三年,不敢提,不敢念,夜夜翻涌,岁岁折磨。

绿灯亮起,宋亚轩收回游离的目光,垂眸拉了拉行李箱拉杆,正要抬步过马路,视线余光忽然捕捉到一道熟悉到让他瞬间僵住的身影。

不远处人行道旁的咖啡店门口。

男人穿着一件干净的黑色风衣,身形挺拔清瘦,袖口随意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白皙利落的手腕。他微微侧着身,低头听身侧店员说着什么,侧脸线条温润又成熟,褪去了少年时的青涩软嫩,多了几分沉稳疏离的冷感。

是张真源。

是他藏了整整三年、也亲手推开了三年的人。

宋亚轩的指尖骤然攥紧,行李箱的拉杆被捏得微微发响,胸腔里的空气一瞬间被抽空,心跳乱得翻天覆地。

三年未见。

他长高了,也沉静了,再也不是当年那个会黏着他、会满眼星光、会把所有温柔偏爱都毫无保留给他的少年了。

张真源似乎也察觉到了路口的视线,下意识抬眸望过来。

两束目光,隔着一条车流不息的马路,猝不及防撞在一起。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骤然静止。

喧嚣车流、晚风落叶、街边人声,全部瞬间退远,世界里只剩下遥遥相对的两个人。

张真源的眼神先是一愣,瞳孔微缩,明显是错愕。

那抹错愕在眼底停留不过半秒,便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浅淡、平静、近乎陌生的漠然。

他没有惊喜,没有诧异,没有一丝久别重逢的波澜。

就只是像看见一个萍水相逢的路人,清淡、疏离,不带半分情绪。

隔了几秒,张真源微微颔首,算是礼貌示意,随即收回目光,转身就要抬脚离开。

这个动作,像一把骤然收紧的冰刃,狠狠扎进宋亚轩心口最软的地方。

他几乎是本能反应,不顾路口来往的车辆,快步穿过马路,出声喊住他,声音带着久别沙哑的微颤。

“张真源。”

这一声呼唤,压抑了三年,单薄又执拗。

张真源脚步稳稳顿住。

他没有立刻回头,脊背挺直,身形僵了一瞬,几秒后,才缓缓转过身来。

晚风拂起他风衣的下摆,清冷又孤凉。

他看着快步走到自己面前、呼吸微乱的宋亚轩,目光平静无波,语气客气得挑不出一丝错处,却也疏离得让人彻骨冰凉。

“好久不见,宋亚轩。”

四个字,平淡克制,礼貌生分。

是成年人最标准的、对待旧人的开场白。

宋亚轩站在他面前,距离不过半米,清晰地看着他眼底再也不属于自己的平静,喉咙发紧,鼻尖发酸,勉强扯出一抹极淡的笑意。

“好久不见。”

张真源轻轻颔首,视线落在他身侧的行李箱上,淡淡开口:“回来出差?”

“不是。”宋亚轩轻轻摇头,目光牢牢锁在他脸上,舍不得移开半分,“我回来了,定居。”

这句话落下,张真源眼底终于极细微地动了一下,快得让人抓不住。

随即,他依旧语气清淡:“定居?回来发展?”

“嗯。”宋亚轩应声,声音很轻,“再也不走了。”

再也不走了。

这句话他藏了三年,盼了三年,熬了三年。

从前被逼着远走他乡,身不由己,如今桎梏尽碎,他终于可以踏回这座满是回忆的城市,却发现,他最想留住的人,早就不在原地等他了。

张真源沉默两秒,轻轻点头:“挺好的。江城适合生活。”

简单客套的场面话,硬生生隔开了两人所有的过往。

宋亚轩指尖微微发抖,压着心底翻涌的酸涩,鼓起毕生最大的勇气,轻声追问:“这三年,你一直在江城?”

“嗯。”张真源淡淡应着,语气没有一丝波澜,“没离开过。”

“一直一个人?”宋亚轩忍不住追问,带着卑微又隐秘的试探。

这句话问出口,张真源抬眸,终于认认真真看了他一眼。

目光淡淡扫过他泛红的眼尾、紧绷的唇角,平静得近乎残忍。

“宋亚轩。”

他缓缓开口,语速不疾不徐。

“三年不见,我们没必要一见面就问这么私人的问题。”

宋亚轩心口一窒,瞬间哑然。

是他逾矩了。

是他太贪心,以为时隔三年,所有误会可以轻轻揭过,所有遗憾可以从头弥补,却忘了当年是他亲手斩断所有牵连,是他亲口把人推得干干净净。

“对不起。”宋亚轩垂下眼睫,声音低哑,“是我唐突了。”

张真源没接他的道歉,只是安静看着他,过了许久,才轻声道:“没事。许久未见,生疏是正常的。”

生疏。

多么刺耳的两个字。

曾经朝夕相伴、无话不谈、规划过余生岁岁年年的两个人,如今只剩生疏二字概括所有。

宋亚轩咬了咬下唇,抬眼望着他,眼底藏不住的隐忍与委屈:“真源,我有话想跟你说。”

“你说。”张真源语气平淡,神色无波。

“三年前的事……”

刚起个头,就被张真源轻声打断。

“三年前的事,早就过去了。”

宋亚轩猛地抬头:“没有过去!对你来说或许过去了,但对我来说,三年里每一天都没过去!”

他情绪微微失控,声音带着压抑已久的哽咽。

“我这三年,没有一天真正放下过你。”

张真源看着他泛红的眼眶,眼底依旧平静,只是唇角微微勾起一抹极淡的、带着自嘲的弧度。

“所以呢?”

他轻声反问,字字轻柔,却字字诛心。

“你现在回来跟我说这些,意义是什么?”

“意义是我想解释!我想弥补!”宋亚轩盯着他,急切又狼狈,“当年不是我本意,我从来没有真心想推开你,从来没有想过要和你结束!”

张真源静静看着他,沉默良久。

晚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冷得彻底。

“宋亚轩。”

他终于再次开口,语气清淡,却带着积攒了三年的疲惫与失望。

“三年前,在高三那个傍晚,在空无一人的教学楼走廊。”

“是你亲口跟我说,你腻了。”

“是你跟我说,我们只是玩玩,是我自作多情。”

“是你一字一句,告诉我从此互不打扰,大路朝天各走一边。”

“这些话,你还记得吗?”

每一句,都精准戳中宋亚轩最痛的地方。

宋亚轩眼眶瞬间通红,呼吸发颤,喉咙哽咽得发不出完整的声音:“我记得……我每一句都记得!可那些都是假的!是我被逼的!”

“被逼的?”张真源轻轻重复这三个字,眼底终于泛起一丝极淡的凉意,“三年了,宋亚轩。整整三年。”

“你早不被逼,晚不被逼,偏偏在我满心规划和你的未来、满心满眼都是你的时候,被逼着推开我?”

“你被逼的时候,为什么不告诉我?”

宋亚轩眼眶滚烫,泪水在眼底打转,死死咬着唇不让它落下:“我不敢!”

“不敢什么?”张真源看着他,目光清澈又残忍,“不敢让我知道你的难处?还是不敢让我陪你一起扛?”

“我爸妈拿你的高考档案、拿你的升学前途威胁我!”宋亚轩终于忍不住,声音带着哭腔彻底说出口,“他们说我要是不彻底跟你断干净、不出国,就去找学校,毁掉你所有努力!”

“我那时候太小,我没有任何能力反抗他们!我唯一能护住你的方式,就是让你彻底讨厌我,让你彻底放下我,安安稳稳考完高考,顺顺利利走你的路!”

这番压在心底三年的真相,终于在今晚,狼狈破土。

空气骤然安静下来。

落叶簌簌落地,晚风凛冽刺骨。

张真源僵在原地,瞳孔微微震颤,脸上维持了许久的平静漠然,第一次出现了裂痕。

他怔怔看着眼前红了眼、狼狈不堪的宋亚轩,胸口微微起伏,许久没有说话。

三年的误会,三年的憎恨,三年的自我内耗与彻夜难眠。

原来从始至终,都是一场被迫的别离。

可仅仅几秒之后,那抹震动彻底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更深、更沉、毫无挽回余地的疲惫。

他轻轻吸了一口冷风,缓缓开口,声音轻得像风,却决绝得没有一丝温度。

“宋亚轩。”

“太晚了。”

“真的,太晚了。”

短短几字轻飘飘落在风里,却像千斤巨石,狠狠砸垮了宋亚轩紧绷了三年的所有防线。

他僵在原地,泛红的眼睛死死盯着张真源,指尖控制不住的发抖,连声音都带着破碎的颤意。

“哪里晚了?”

“真源,你告诉我哪里晚了?”

“威胁我的人早就不管我了,我彻底自由了,我回来了,我再也不会走了,我们为什么不能重来?”

张真源垂着眼,长长的睫毛覆下一层浅影,遮住了眼底翻涌的情绪,只剩一身化不开的凉薄。

他静静听着宋亚轩急切的辩解,听着他近乎哀求的语气,良久,才低低笑了一声。

那笑意极淡,没有半分暖意,裹着三年积攒的委屈、失望、无数个深夜的自我拉扯,酸得人心口发疼。

“宋亚轩,你是不是觉得,只要你一句身不由己,一句被逼无奈,我这三年所有的痛苦就可以一笔勾销?”

“我没有!”宋亚轩立刻上前半步,距离近得几乎要碰到他,呼吸紊乱,眼底水雾汹涌,“我从来没有想过抹平你的难过,我知道我对不起你,我知道我欠你无数句道歉!”

“你知道就够了?”张真源抬眼,终于正视他。

那双曾经盛满温柔、只装得下他一个人的眼睛,如今清冷荒芜,只剩一片寸草不生的沉寂。

“你知道我三年是怎么过的吗?”

“你走的第二天,我跑去我们常去的早餐店,买了你最爱吃的糯米糕,等了你整整一早上。”

“高考前的每一次模考,我都会下意识看向你曾经坐的斜后方,总觉得你还在,总觉得一抬头就能看见你偷看我的样子。”

“填志愿的时候,我明明可以去外地更好的学校,我偏偏固执留在江城。”

张真源的声音很稳,稳得可怕,可每一个字,都带着磨平棱角后的麻木。

“我赌你会回来。”

“我赌你当年的绝情是一时赌气,我赌你心里还有我。”

宋亚轩的眼泪终于忍不住砸了下来,顺着下颌线滚落,砸在冰冷的地面上,悄无声息。

“我知道……我都知道……”

“你不知道。”张真源直接打断他,语气陡然冷了几分。

“你什么都不知道。”

“你躲在异国安安稳稳读书,把所有烂摊子、所有误会、所有煎熬全部丢给我一个人扛。”

“你以为你是在保护我?你那是在自以为是,是在剥夺我选择的权利!”

宋亚轩哽咽着摇头,抬手想去抓他的手腕,却被张真源轻轻侧身躲开。

躲闪的动作轻柔,却比狠狠推开更伤人。

“我当时才十八岁。”宋亚轩哭得肩膀发抖,卑微得不像话,“我真的没办法,真源,我对抗不过我的家人,我护不住你,我唯一能做的就是让你恨我,让你彻底放下我,好好高考……”

“所以你就选择骗我?”张真源看着他泛红的眼尾,喉间滚动着压抑已久的酸涩,“你就选择用最残忍的方式,亲手打碎我们所有的约定?”

“我们说好一起看的海,一起读的大学,一起熬过的青春,你全部不要了?”

“不是我不要!是我不能要!”宋亚轩抬高声音,带着崩溃的哭腔,“我但凡有一点办法,我怎么舍得推开你?我怎么舍得对你说出那些狠话?”

“我每天晚上躺在床上都在骂我自己,我恨我的懦弱,恨我的无能为力!我无数次想买机票偷偷回来看你,可我不敢,我怕我一出现,我爸妈就会兑现威胁,毁了你十几年的努力!”

张真源沉默了很久。

晚风吹乱他额前的碎发,吹起风衣边角,萧瑟又孤冷。

良久,他轻轻开口,语气疲惫到了极致。

“宋亚轩,你有没有想过。”

“如果当年你告诉我一切,我根本不会怕那些威胁。”

“高考成绩是我自己拼出来的,未来是我自己的,我从来不需要你用牺牲我们的感情,来换我的前程。”

“我不怕吃苦,不怕被针对,不怕流言蜚语,我只怕……你不要我。”

最后一句话,轻得像叹息,却瞬间击溃了宋亚轩所有的伪装。

“我错了……我真的错了……”他垂着头,泪水肆意流淌,“我那时候太胆小了,我以为这是对你最好的成全,我以为你好好的,比什么都重要……”

“可我不好。”张真源字字清晰,字字诛心。

“这三年,我一点都不好。”

“我带着对你的恨、对你的不甘、还有一点点放不下的喜欢,熬了整整三年。”

“我一边怨你狠心,一边又忍不住回忆我们以前的所有温柔,我每天都在自我拉扯,自我折磨。”

宋亚轩抬起满是泪痕的脸,死死望着他:“那现在知道真相了,能不能原谅我?真源,求你了,原谅我好不好?”

“原谅你?”张真源轻轻挑眉,眼底泛起一层浅浅的悲凉,“然后呢?”

“然后我们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重新在一起?”

“你弥补三年的空缺,我假装三年的煎熬从未存在?”

“我可以弥补!我可以用一辈子弥补你!”宋亚轩立刻接话,眼神偏执又认真,“以后我的时间、我的偏爱、我的所有温柔,全部都给你!我再也不会丢下你,再也不会瞒着你任何事,我们一起过日子,好不好?”

“不好。”

张真源拒绝得干脆利落,没有一丝犹豫。

宋亚轩浑身一僵,呼吸骤停。

“为什么?”他声音嘶哑,“明明误会解开了,明明我们都还……”

“还喜欢,对吗?”张真源替他说完这句话,随即轻轻摇头,眼底彻底归于荒芜,“喜欢没用的,宋亚轩。”

“爱意是会被消耗的。”

“十八岁的宋亚轩,用最决绝的方式推开了十八岁的张真源。”

“十八岁的张真源,在无数个日夜的等待和失望里,耗尽了所有的喜欢和期待。”

“现在站在你面前的,是二十一岁的张真源。”

“我已经不需要你的迟来的解释,也不需要你的弥补和偏爱了。”

宋亚轩死死咬着下唇,咬到舌尖发疼,血腥味漫开,依旧止不住汹涌的哽咽。

“所以在你心里,我们彻底完了,是吗?”

“是。”

一个字,干净利落,彻底封死了所有退路。

宋亚轩不甘心,依旧执拗地追问:“一点点机会都没有?哪怕一点点?”

“没有。”

张真源移开目光,不再看他狼狈落泪的模样,语气恢复了最初的疏离客气。

“过去了就是过去了。”

“青春里的遗憾,本来就没有弥补的道理。”

“你回来了,好好生活就够了,不用再执着于我,也不用再执着于过去。”

“我们各自安好,就是最好的结局。”

“我不要各自安好!”宋亚轩伸手,这一次不管他躲闪,死死攥住了他的手腕。

掌心触到熟悉的温度,是他想念了三年的温度。

温热的,安稳的,曾是他整个青春唯一的救赎。

“张真源,我不要和你各自安好!”

“我这三年拼了命努力,拼命变好,拼命挣脱束缚,就是为了有一天能堂堂正正回到你身边,和你好好在一起!”

“你不能就这样,彻底否定我所有的坚持!”

张真源被他攥着手腕,能清晰感受到他指尖的颤抖和冰凉。

他沉默几秒,没有挣扎,只是垂眸看着他泛红的眼眶,轻声道:

“宋亚轩,你只是执念太重。”

“你执念的是当年的误会,是未完成的遗憾,不是现在的我。”

“不是的!”宋亚轩立刻反驳,眼神执拗又滚烫,“我爱的一直是你,从来都是你,从前是,现在也是!”

“可我不爱了。”

张真源轻轻挣开他的手。

掌心空落的瞬间,冷风瞬间灌满缝隙。

他看着宋亚轩瞬间惨白的脸,一字一句,温柔又残忍:

“我放下你了。”

“从三年前你转身走掉的那一刻,我就慢慢放下了。”

“晚风吹了三年,吹散了我的喜欢,也吹散了我们所有的从前。”

“你归来恰逢晚风止,旧人早已不回头。”

“到此为止吧,宋亚轩。”

张真源的背影决绝,一步步踩过满地枯黄的银杏叶,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宋亚轩碎得彻底的心上。

夜色浓稠,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极长,单薄又孤冷,硬生生隔绝了身后所有的眷恋与哀求。

宋亚轩僵在原地,眼泪无声地砸在衣领上,温热的水渍浸透布料,转瞬就被深秋的冷风吹得冰凉。

他喉咙堵得发疼,连呼吸都带着撕裂般的酸涩,几乎是凭着本能,再次开口喊他,声音破碎得不成样子。

“张真源,你站住。”

短短三个字,带着卑微到尘埃里的祈求。

张真源的脚步顿在了原地。

他没有回头,脊背绷得笔直,像是一尊没有情绪的雕塑,安静地伫立在晚风里。

宋亚轩抬步,踉跄着追上去,几步绕到他身前,硬生生挡住他前行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