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三年算计,一朝倾覆
雨势滂沱,砸在乌木马车的顶棚上,噼啪作响,混着巷外隐约的风声,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囚笼。
苏晚眼底刚刚燃起的微光,在萧珩那句淡漠冷戾的话语里,瞬间寸寸碎裂。
他捂在她唇上的掌心温热干燥,带着独属于他的清冽龙涎香,死死隔绝了她所有发声的可能。她拼命挣扎,手腕被他牢牢扣住,腰身抵在坚硬的车壁上,退无可退。方才厮杀留下的伤口被剧烈的动作牵扯,混着冰冷雨水的侵袭,火辣辣的疼顺着肌理蔓延全身,疼得她指尖微微发颤。
车外顷刻响起兵刃相接的脆响,利刃劈砍、骨骼碎裂、雨水溅地的声音层层叠叠传来。那些潜伏在街巷暗处、等候接应她的南昭暗卫,是她最后的底牌,是她筹划三年、孤注一掷的退路。
可萧珩一句清浅的“清了”,便将他们尽数困死在此地。
他从来都不是她以为的那般浑然不觉、任由算计。
从前无数个日夜,她自以为演技天衣无缝。深夜偷偷在他茶盏里掺入微量慢性毒药,白日装作温顺恭顺的女官为他整理军务;悄悄泄露他的巡查路线,看着同党一次次伏击失败,只当是北靖护卫守备森严;甚至舍身替他挡下利刃,赌上半条性命博取他的信任,自以为步步缜密、算无遗策。
原来从始至终,都是他心甘情愿的纵容。
他看着她演戏,看着她筹谋,看着她处心积虑想要他的性命,整整三年。
不过是猫捉老鼠的游戏,她是困在他掌心,不自量力的那只鼠。
萧珩垂眸,漆黑的瞳孔深不见底,映着她慌乱惨白的容颜,没有半分波澜,却藏着翻覆的掌控欲。他缓缓松开捂住她唇瓣的手,指腹轻轻摩挲着她微凉的唇角,动作缱绻,语气却冰冷刺骨。
“失望了?”
苏晚猛地抬眼,眼底翻涌着屈辱、不甘与彻骨的寒意,水雾氤氲了眼眸,分不清是雨水还是被逼出的湿意。
“萧珩,你好歹是镇北将军,堂堂沙场名将,玩弄我的算计,很有趣吗?”她的声音嘶哑干涩,带着极致的狼狈,“我南昭十万将士葬身北靖铁骑之下,我身负国仇家恨,步步隐忍只为复仇!你既然早已洞悉一切,为何不早早杀了我?为何要假意善待,戏耍我整整三年?”
三年光阴,她耗费了最好的年华,耗尽了所有心思,将一颗复仇的赤胆真心,尽数耗在了他身上。到头来,所有执念、所有隐忍、所有牺牲,都成了一场荒唐的笑话。
萧珩闻言,低眸凝视着她泛红的眼尾,那处浅浅的绯色,三年来无数次落入他眼底。
他见过她深夜伏案抄写军报的认真,见过她冬日冻红双手依旧细致打理他书房的温顺,见过她替他挡刀后强忍疼痛、故作平静的倔强,也见过她暗处眼神阴寒、暗藏杀机的模样。
无人知晓,这三年,他何尝不是步步沦陷。
世人皆知镇北将军萧珩杀伐果断、心如磐石,征战数年从无软肋,可唯独一个苏晚,成了他唯一的例外。
他早查清了她的来历,知晓她满门殉国、背负血海深仇,知晓她潜伏将军府的唯一目的就是刺杀他。他识破她所有的阴谋,化解她所有的暗算,一次次放过她,不是大意,不是愚蠢,只是舍不得。
他身居高位,见惯朝堂诡谲、沙场生死,唯独她带着一身孤勇与破碎恨意靠近,笨拙又执拗地算计他,偏偏撞乱了他沉寂多年的心湖。
“戏耍?”萧珩轻笑一声,笑意却未达眼底,他微微俯身,将她彻底圈在自己与车壁之间,周身凛冽的气场尽数笼罩住她,“苏晚,我若想戏耍你,三年前,你冻在我书房外的那个雪夜,我便会直接将你赶出将军府。”
“我若想戏耍你,你每一次下毒、每一次泄密,我都大可将你当众处死,以通敌叛国之罪,让你死无全尸。”
他的嗓音压得极低,带着风雨洗过的沉哑,一字一句,清晰地砸进她的心底。
“我留你三年,不是看你演戏,是给你机会。给你放下仇恨、好好活着的机会。”
苏晚心口骤然一窒,气血翻涌,几乎要笑出声来。
好好活着?
在北靖铁蹄踏碎南昭山河,她国破家亡、孑然一身之后,在她日日被仇恨啃噬、夜夜不得安宁之后?
“我如何放下?”她死死盯着他,眼底盛满悲凉与恨意,“萧珩,你是胜利者,你站在万丈荣光里,自然可以轻描淡写劝我放下!可我南昭的百姓、沙场的将士,尽数埋骨黄土!我族人的尸骨尚寒,我凭什么放下!”
她猛地挣扎起来,用尽全身力气想要推开他,纤细的肩头剧烈颤抖,眼底的倔强与孤勇,浓烈得让人心颤。
可男女力量悬殊,她所有的反抗,在他眼中都如同蚍蜉撼树。
萧珩轻易便按住了她挣扎的身躯,指尖抚过她腰侧被雨水浸泡的伤口,动作放轻了几分,语气却强势不容置喙:“国仇家恨,是朝堂纷争、沙场宿命,与你无关。”
“与我无关?”苏晚眼尾猩红,泪水终于忍不住滚落,混着脸上的雨水,狼狈又决绝,“我是南昭人!生为南昭人,死为南昭鬼!国破家亡,我此生唯一的执念,便是杀你复仇!”
车外的厮杀声渐渐平息,雨声依旧呼啸,巷子里再无半点动静。
所有前来接应她的南昭暗卫,尽数被制服。
彻底没了退路。
萧珩看着她泪湿的眉眼,看着她宁死不屈的模样,眼底的温柔一点点褪去,染上浓重的暗沉与偏执。
他抬手,拭去她脸颊的泪水,指腹粗糙温热,力道带着不容抗拒的禁锢。
“苏晚,我说过,三年时间,我让你玩够了。”
“从前你念着国恨,一心杀我,我护你周全,容你肆意。”
“如今你的暗卫尽灭,身份败露,天下之大,再无你的容身之地。南昭没了,你的执念也该断了。”
他俯身,鼻尖几乎抵住她的额头,目光灼灼,锁住她所有的闪躲与不甘。
“从今日起,不许再提复仇。你的命,你的人,从今往后,归我萧珩所有。”
苏晚浑身冰凉,血液仿佛都冻僵在四肢百骸。
她怔怔看着眼前这个男人,这个她恨了三年、算计了三年、也朝夕相伴了三年的仇人。
他洞悉她所有的秘密,包容她所有的杀机,最后,以绝对的强势,碾碎她所有的执念与退路,将她强行留在身边。
荒唐,可悲,又无可奈何。
她咬着泛白的唇,声音带着颤抖,却依旧不肯低头:“萧珩,你囚得住我的人,囚不住我的心。只要我活着,我永远恨你,永远想杀你。”
萧珩闻言,非但不怒,反而低低笑了起来,笑声低沉磁性,带着势在必得的笃定。
“无妨。”
他抬手,拢了拢她被雨水打湿的鬓发,动作温柔缱绻,与此刻冰冷的氛围格格不入。
“来日方长。”
“我有的是时间,慢慢磨平你的恨,让你心甘情愿,留在我身边。”
马车外,护卫躬身垂首,声音沉稳响起:“将军,余孽尽数肃清,无一逃脱。”
萧珩眸色微沉,揽住浑身僵硬的苏晚,对着外面淡淡吩咐:“回府。”
车轮缓缓滚动,碾过巷中积水,溅起细碎的水花。
滂沱大雨依旧未曾停歇,模糊了身后的血色街巷,也彻底掩埋了苏晚三年的复仇大梦。
马车之内,暖意融融,龙涎香萦绕周身。
可苏晚的心,却坠入了无边冰窖。
她看着近在咫尺的男人,清楚地知道。
从这一刻起,她的复仇之路,彻底终结。
而她与萧珩纠缠一生的宿命,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