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持续了大约三四秒。密闭空间里的数十名参赛者,只觉得这三四秒长得像一整个纪元。
有人屏住了呼吸,有人下意识攥紧了扶手,有人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按住,发不出声来。
然后声音来了。
没有任何预兆,一段不知名的吟唱从幕布深处漫出来,像是从极远极远的地方跋涉而至,又像是从每个人的骨头缝里自己生长出来的。
它的曲调缓慢、悠长,音节之间留着大片大片的空白,像唱颂者每吐出几个字就要停下来喘息很久。
幕布依旧是黑的,纯粹的、一丝光都没有的黑。
但正因为什么都看不见,那段吟唱反而显得更加沉重,像有什么东西在黑暗之中缓慢地翻涌、生长,被声音裹挟着一寸一寸地往上升。
金歪着头听了半天,眉毛越皱越紧,最后终于憋不住了,拿胳膊肘碰了碰格瑞,又碰了碰紫堂幻,压着嗓子说:"……你们听懂了吗?我怎么一句都听不明白啊?"
紫堂幻摇了摇头,没有出声。他也听不懂。那音节带着古怪的卷舌和气音,每个字都沉甸甸的,像从很深的地方被捞上来的。
格瑞一言不发。紫罗兰色的眼睛在纯粹的黑暗中微微眯起,指尖在扶手上轻轻收拢了一下。
但安莉洁忽然抬起了头。
她之前一直安静地坐着,双手合握放在膝上,整个人几乎和黑暗融为一体。但那道吟唱响起之后,她慢慢坐直了身体,歪着头,像是在侧耳倾听什么别人听不见的东西。
眉心轻轻蹙起,又缓缓松开。
"……是祈祷秘文。"
她的声音很轻,落在这片压抑的寂静里却格外清晰。吟唱还在继续,尾音被拖得很长很长,在黑暗中微微颤动,像一根拉到极限的线——再拉一分就要断了。
没有人立刻接话。
那句话像一颗石子投进死水,涟漪过了几息才无声地扩散开来——
雷狮偏过头,朝安莉洁的方向勾了下唇角,随即侧身跟自家队员低声说了两句。佩利像是要说什么,被帕洛斯一个眼神按了回去。
凯莉将棒棒糖换了个边,轻哼一声,没接话。
艾比本来都快睡着了,听到这话猛地睁眼,扭头看过去,胳膊肘顺手撞了撞埃米。埃米被撞得歪了一下,也跟着转头,小声说:"听见了听见了……"
连嘉德罗斯都眯眼往这边扫了一扫。很短,但认识他的人都知道,能让他多看一眼的事情,这间屋子里目前还没几件。
"安莉洁你听得懂?"金小声问,往她的方向那边凑了凑。
"一点点。"安莉洁的声音依旧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作为冰岛之星的圣女,要学的祈祷文很多。这个……是其中一种。很旧很旧的写法,平常不会用的。"
紫堂幻推了推眼镜:"那……它在唱什么?"
安莉洁没有立刻回答。她闭了闭眼,像是在心里把刚才听到的那些音节重新咀嚼了一遍,才慢慢地开口——声音不大,但足够周围一圈人听清:
"从地心升起的,必归回天上。从泥土中涌出的,必浇灌万民。它立在那里七日七夜,便饮尽了旷野的饥渴。它散去如晨雾,却留下了不灭的火种。那火种在每一个胸膛里沉睡,等候那唤醒它的声音。"
她说完,自己也愣了一瞬,像是被自己翻译出来的内容轻轻撞了一下,有些茫然。
"……什么东西从地心升起来?"金挠了挠头,完全没听明白。
紫堂幻皱起眉,低声重复着那几个词:"火种……唤醒的声音……"
这一段对话虽然压着音量,但在这片寂静得连衣料摩擦都听得见的黑暗里,已经足够让周围几排座位的人侧过耳来。
安迷修从斜前方的座位上探过身来。他先微微欠了欠身,像是在确认自己的冒昧不会打扰到对方,然后才压低声音问道:"……抱歉打扰。在下刚才听到安莉洁小姐说,那是祈祷秘文?"
他顿了顿,语气认真:"请问……除了方才翻译的那些之外,还能听出更多吗?比如……它准确的译文?"
安莉洁轻轻摇了摇头,指尖在膝上无意识地捻了捻:"直译的话,很简单。每个词我都能对上。但祈祷秘文从来不是靠字面去读的……真正重要的,是它背后那段东西。不知道那个的话,翻出来也没有意义。"
安莉洁的话音落下后,观影室内寂静了片刻。那段吟唱已经在不知不觉中淡去了,像潮水退入沙地,只剩湿润的痕迹还留在空气里。
然后,屏幕两侧忽然亮了起来。
两道窄窄的光带沿着幕布边缘缓缓点亮,上面浮现出方才安莉洁翻译过的那些文字——
「从地心升起的,必归回天上;
从泥土中涌出的,必浇灌万民。
它立在那里七日七夜,
便饮尽了旷野的饥渴。
它散去如晨雾,
却留下了不灭的火种。
那火种在每一个胸膛里沉睡,
等候那唤醒它的声音。」
每一行字都工整地排列着,字体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庄重感,像是被什么人一笔一划刻上去的。文字边缘微微泛着金色的光,在两侧窄屏上安静地悬浮着。
"哦?还挺贴心。"雷狮侧头瞟了一眼,语调懒洋洋的,但目光在那几行字上多停了两秒。
金挠了挠头,盯着两侧的文字看了好一会儿,转脸对紫堂幻说:"所以……这些东西是专门放出来给我们看的?"
"应该是。"紫堂幻摸了摸下巴,目光从两侧屏上收回来,"毕竟离我们远的人,听不见安莉洁刚才说的话。"
"所以那到底是什么东西从地心升起来啊?"金还在纠结那个问题,眉头皱成一团,"旷野……火种……唤醒的声音……这些词我每个都认识,拼在一起就完全不懂了。"
格瑞没有回答金的问题,只是在脑中不断的思考,回想自己曾经所阅读过的书籍。
就在这时——
画面动了。
不是那种渐变的过渡,而是像一个人猛地睁开眼睛。从纯粹的漆黑到模糊的光影,只在眨眼之间。
「画面晃动得厉害。视角压得很低,几乎是贴着地面在移动,能听到粗重的、急促的呼吸声一下接一下撞在耳膜上。」
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抬起头注视着画面。
「画面里是一片破碎的废墟。灰黑色的石块和扭曲的金属残骸散落在视野两侧,视角在快速移动,不准确来说应该是在奔跑。地面在下方飞速后退,碎石在脚底滚动,扬起浑浊的灰尘。
这时一只手出现了——黑色手套,沾着灰和暗色的污迹,指节上有几道还没愈合的伤口。手指几次攥紧又松开,像是连握拳的力气都快撑不住了。
视角猛地扫过后方。
三道模糊的身影在远处快速逼近,步伐沉稳而迅捷,像猎犬锁定了猎物。
碎碎念的声音混在奔跑的节奏里,断断续续地涌出来——
"那是什么东西……那到底是什么东西……"
"可恶……记忆流失得太快了,连刚才的事都想不起来了……早知道就先做一份备份了,亏大了……真是亏大了……"
脚步骤然一滞,像是被什么东西绊到。画面猛地往下一沉,又艰难地稳住,继续往前冲。
"那家伙到底逃走了没有……我引开了三个人,她应该……应该能跑掉吧……"
呼吸声变得更粗更重了。
"元力快见底了……身体也开始发沉了……该死的,追了这么久都不肯放弃吗……"
"……不对,我已经跑了多久了?三小时?还是更久?怎么一点印象都没有了……刚才那是什么声音……那段吟唱又是从哪来的……不,不对,我为什么会记得吟唱——"
那只缠着绷带的手抬起来用力按了按太阳穴,画面因这个动作剧烈晃动了一下。
"我是不是……忘了什么很重要的事……"
"到底在逃什么……为什么要逃……"
奔跑的速度明显慢了下来。脚步开始踉跄,呼吸变得断断续续,像是每一口空气都要花很大的力气才能咽下去。
"不行……不能停在这里……再往前一点……前面应该就有……就有……"
那个词卡在了喉咙里。画面晃动得越来越厉害,视线边缘开始出现模糊的黑影,像视野正在从四周向内收缩。
"……前面有什么来着……"
脚步声渐渐慢了下来,最终变成了踉跄的几步。
"……"
"……我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那只手从太阳穴滑落,垂在身侧,软绵绵地晃了一下。
"我是谁……这里又是哪里……我为什么在跑……"
"我……"
画面猛地倾斜——整个人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膝盖一软,重重地摔了下去。
视角砸向地面,碎石擦过画面边缘,灰尘扑面而来,视线剧烈震颤后定格在一片灰蒙蒙的地面上,再没有移动。
只有呼吸声还在响。
一下,两下,三下。
越来越慢。
断断续续的自语声从嗓子里挤出来,像是用尽最后一点力气在对自己说话,又像是知道没人会听见,索性把那些碎片一样的话全部倒出来:
"……三个追兵……元力耗尽了……记忆也……全没了……"
停顿了很久。呼吸声像漏风的口袋,一下比一下浅。
"我到底……为什么会在这里……"
那个声音越来越轻,越来越模糊。
"……不想死……明明还有事……没做完……"
"是什么事……我想不起来了……"
画面边缘的黑影从四周围拢上来,像夜色从视野的边界向内侵蚀。呼吸声变得更轻了,像一根线被风吹得快要断了。
"好冷……"
最后两个字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几乎只剩下气音,然后——
画面彻底暗了下去。」
观影室里安静得让人发慌。
金的嘴唇动了动,半天才挤出一句话:"……他、他这是——"
"没死。"格瑞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平静得几乎没有起伏,"如果他真的就这样死了,那么一开始播放他的视频就没有意义了。"
金愣了一下,看着幕布上那片纯粹的黑暗,过了一会儿才慢慢吐出一口气:"……那就好。"
"好什么啊。"雷狮的声音从前方飘过来,带着一丝意味不明的笑意,"记忆全丢了,元力耗尽了,被人追着撵到滚下坡这叫好?"
嘉德罗斯嗤笑一声:"渣渣。"
金被噎了一下,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好像确实没什么好反驳的。
"问题是,这到底是谁?"凯莉把棒棒糖从嘴里抽出来,在指尖转了一圈,眼睛眯了眯,似乎有些不怀好意的盯着金,"我们中间有人是这样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