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座发烫

全班都是两两小声讨论、对答案、讲思路，叽叽喳喳。

只有他们两人，死寂无声。

陈奕恒低头看着自己的错题，指尖捏着笔，一笔一画认真订正，全程专注自己的书本，身旁的左奇函，于他而言，像是透明的空气。

老师巡视过来，看着两人零交流的模样，随口疑惑道：“你们同桌怎么不互相讨论？多交流才能进步啊。”

换做从前，哪怕次次被冷落，陈奕恒都会笑着打圆场，软软地找话题缓和尴尬。

可今天，他只是淡淡抬头，眉眼平静无波，礼貌又疏离：“我自己可以弄懂。”

语气清淡，没有半点委屈，也没有半点想要靠近的意图。

说完便低下头，继续刷题，再也没有多看身边人一眼。

左奇函坐在一旁，指尖的笔尖死死抵在纸页上，压出一道深深的墨痕。

他第一次体会到什么叫浑身不自在。

从前聒噪的温柔是打扰，如今彻底的安静，却成了扎在他心底的刺。他预想过无数次陈奕恒放弃后的场景，以为会满心清净，可真的等来这一刻，只剩无边的空落和别扭。

整节课，左奇函频频侧目，看着身旁少年专注沉静的侧脸。

曾经永远亮晶晶望着他的眼睛，如今盛满疏离；曾经永远主动凑过来的身影，如今恪守着最远的同桌距离；曾经满腔热忱、屡败屡战的少年，真的被他那声怒吼，彻底逼退了。

放学铃声响起，班里瞬间恢复喧闹。

同学们三三两两收拾书包，结伴走出教室，阳光斜斜洒进走廊，暖意融融。

陈奕恒动作利落的收好书本，背上书包，起身就往教室外走，步伐轻快，没有丝毫停顿，自始至终，未曾分给左奇函半个眼神。

左奇函下意识抬眼，目光紧紧追着他的背影，心底的空落愈发浓烈。

就在陈奕恒走出教室门口的瞬间，一道熟悉的身影笑着朝这边跑来。

是张桂源。

是左奇函从小一起长大、最要好的发小。

“奇函！等你好久了，怎么才收拾好？”张桂源眉眼弯弯，语气熟稔又轻松，自然地走到左奇函桌前，随手拿起他放在桌角的水杯，“渴不渴？我买了两瓶饮料，给你留了你爱喝的无糖茶。”

全程走在前面的陈奕恒，脚步无意识顿住。

他本可以径直往前走，彻底远离，可目光偏偏不受控制，余光牢牢锁住了身后的画面。

下一秒，他看见了从未见过的、截然不同的左奇函。

那个对他永远冷漠、厌烦、句句带刺、当众怒吼的少年，此刻眉眼舒展，褪去了一身刺骨的寒冰。

左奇函没有一丝不耐，没有半点疏离，甚至微微勾起了唇角，是极淡、极温柔的笑意，清冷的眉眼瞬间柔和下来，褪去了所有锋芒。

他抬手，自然地接过张桂源递来的饮料，指尖轻轻碰过瓶身，动作松弛又宠溺。1

“刚做题耽误了一会。”

他的声音很低、很轻，温和得不像话，没有一丝对旁人的冰冷敷衍。

张桂源随意扒拉了一下他凌乱的课本，笑着吐槽：“你桌面怎么这么乱？也不知道收拾收拾，从小就这样。”

换做是陈奕恒从前小心翼翼帮他整理桌面，换来的是他刻意打乱、满脸厌烦。

可此刻面对张桂源的调侃，左奇函没有半点抵触，只是低低应了一声，甚至主动抬手，配合着张桂源的动作，慢慢整理散落的书本，耐心又迁就。

“懒得弄，等下回家再收。”

两人并肩站在课桌旁，说说笑笑，氛围轻松又亲昵。左奇函会认真听张桂源闲聊日常，会耐心回应他的每一句话，会任由对方随意打趣、触碰，眼底是陈奕恒从未见过的松弛与温柔。

他从来不知道，左奇函原来是会笑的。

原来他不是天生冷漠孤僻，不是不喜热闹，不是讨厌别人靠近。

他只是，唯独不温柔对自己而已。

所有的清冷疏离、所有的厌烦排斥、所有的尖锐怒火，全部都只给了他陈奕恒。

他日复一日小心翼翼的奔赴、拼尽全力的靠近、卑微隐忍的温柔，在左奇函这里，是惹人厌烦的纠缠。

可别人随意的亲近、随口的搭话、自然的相处，却能换来左奇函难得的温柔与迁就。

刺眼的画面一幕幕落在眼底，狠狠扎进陈奕恒的心底，积攒多日的酸涩、委屈、难堪，在这一刻彻底轰然崩塌。

之前无数次被拒绝、被冷落、被无视，他都能自我宽慰，告诉自己左奇函只是性子冷，只是不习惯被人偏爱。

可现在，现实赤裸裸摆在眼前。

不是性子冷，只是偏爱旁人。

不是不喜亲近，只是不想亲近他。

走廊的风轻轻吹过，拂乱了陈奕恒额前的碎发，也吹凉了他心底最后一点残存的执念。

他看着不远处并肩说笑的两人，看着左奇函眉眼间独属于张桂源的温柔，眼底最后一点细碎的光亮，彻底熄灭。

从前被当众怒吼、被极致嫌弃，他都没有想过真正放弃，还心存侥幸，觉得只要自己足够坚持，总能捂热这块寒冰。

可这一刻，所有的侥幸、所有的执拗、所有的不甘，全部烟消云散。

原来不是寒冰难捂，是他从来不在左奇函温柔的选项里。

陈奕恒微微垂下眼眸，长长的睫毛遮住眼底翻涌的酸涩，嘴角那点残存的温度彻底褪去。

他终于彻底明白。

左奇函的温柔，从来都很珍贵，只是从不给他分毫。

他日复一日的单向奔赴，从头到尾，都是一场自作多情的独角戏。

没有停留，没有回头。

陈奕恒收回目光，挺直脊背，一步一步，安安静静走出了教学楼。

心底滚烫了无数个日夜的喜欢，在亲眼见证过别人被偏爱的模样之后，终于，彻底归于平静。

教室里的左奇函，像是有所感应，忽然抬眼望向空荡荡的走廊。

那里早已没有了那个热烈的身影。

晚风穿过走廊，卷起桌角的落叶，空荡荡的座位，滚烫得让人心慌。

他不知道，自己刚刚转瞬即逝的温柔，彻底弄丢了那个满心满眼都是他、永远不会放弃他的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