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我是十八层深渊古堡里不起眼的NPC,亦是深渊之主沈洛独藏于心的爱人。整座深渊的鬼怪、闯副本的玩家都清楚,沈洛将所有柔软偏执尽数予我,浓烈爱意时常令我无措。我在这个古堡里不知道待了多久……
新一批闯十八层副本的玩家踏入古堡大门,我挽着沈洛的臂弯站在二楼回廊。他侧头垂眸看我,眼底翻涌着藏不住的缱绻温柔,我不好意思地偏开视线躲开他灼热的目光,他反倒低笑出声,指尖捻来一枝茉莉,细心别在我的侧马尾发间。
“沈洛,又偷偷摘园子里的花?”
他指尖轻轻蹭过我的耳尖,嗓音低哑温柔:“茉莉,卿卿想知道它藏着的心意吗?”
“是什么?”
“劝君莫离,卿入吾怀中,此生不分开。”
不等我答话,他便伸手将我牢牢圈进怀里,脸颊埋在我的肩窝,贪恋地轻轻蹭着,像是怕下一秒我就会消失在他眼前。
管家轻步从四楼走来,躬身提醒我们下楼赴午宴。沈洛直起身,抬手细细抚平我衣襟的褶皱,方才独独只对我展露的柔和尽数收敛,取而代之的是属于深渊主宰冷冽矜贵的气场。
抵达一楼大堂时,二十七名玩家已经读完十八层副本的铁律:绝对禁止踏上四楼半步。
深渊层数越深,副本给出的生存规则就越少,规则越是简略,便代表能活着走出十八层的人寥寥无几。
我漫不经心地扫过人群,一道耀眼的身影格外突出。那名女子周身萦绕一层淡淡的金光,连她身边的玩家都沾染上几分好运,是古籍记载里罕见的气运之女。可下一秒,我心口猛地一滞——沈洛周身,竟同步浮起了和她一模一样的金色光晕。
“怎么了,卿卿?”他敏锐捕捉到我骤然僵硬的身子,抬手轻轻揉了揉我的后颈安抚。
我轻轻摇头,把心底突如其来的不安压下去,走到我们常年同坐的位置落座,余光不自觉落在那名气运之女身上,她也抬眼,直直朝我望过来。
管家平缓的声音响彻大堂:“各位贵客,请落座用午餐。”
话音落下,所有玩家慌忙入座,唯独一个少女慌慌张张愣在原地,手足无措。我刚想开口提醒她,一口厚重的青铜古钟骤然从穹顶坠落,将少女完整罩在钟内。钟壁之内飘出模糊压抑的呜咽,隔着铜壁传出来,闷得人喘不上气。
寒意顺着脊背蔓延至四肢百骸,浓重的恐慌死死攥住我的心脏。
我不是从未见过十八层副本里的消亡。初到古堡那一年,沈洛舍不得我目睹残酷场面,将所有惨烈景象尽数隔绝在我视线之外;是我主动同他坦白,我不愿永远躲在他筑起的温柔温室里,温室再安稳,也总有破碎的一天,他才妥协,不再刻意遮掩。
可此刻大堂窒息压抑的氛围,还是让我没来由地心慌。
午餐结束,我独自回到四楼。沈洛要去处理十八层深渊边界的异动,临走前反复叮嘱我好好休息,许诺深夜一定赶回来陪我。
我躺进他为我铺好的柔软大床,翻来覆去毫无睡意,我本就没有午睡的习惯,身边少了他的温度,更是难以安歇。
等伺候我的NPC仆从尽数退下,我悄悄翻窗下楼,脚下一滑险些重重摔倒,脚踝磕得酸胀发疼。
我揉着泛红的脚踝抬头,猝不及防撞进一道沉静的视线,正是方才大堂里的气运之女。
她看见我独自下楼,没有半分意外,干脆伸手将我拽进一旁闲置的房间。
屋内陈设简单朴素,一张木床、布艺沙发、长条木桌,墙面悬挂着一台老旧电视机。
“你找我做什么?”心底隐隐生出怯意,NPC本能畏惧外来玩家,更何况这里是凶险万分的十八层深渊。
“何卿卿,我找你很久了。”她艳红的唇瓣轻启,短短一句话,直接搅乱我所有思绪。她没留意我骤然苍白的神色,拉着我并肩坐下,开门见山,“你清楚自己为什么会被困在十八层古堡吗?”
我垂眸苦笑:“还能是为什么,是沈洛舍不得放我走,把我留在身边的。”
我下意识避开她过于灼热的目光,那些尘封在前世的记忆明明刻在灵魂深处,却像蒙了一层厚重灰尘,任凭我如何回想,画面都朦胧模糊。
“我叫梅落琳,我是来带你离开十八层深渊的。”她看穿了我眼底的困顿,没有逼迫我立刻回忆破碎的过往。
离开这里吗?我在古堡的日子从没有半分委屈。所有起居琐事都有专人照料,大大小小的一切沈洛都会亲自替我安排妥当,唯一美中不足的,只是偶尔撞见玩家陨落的压抑场面,不过痕迹与气息总会被迅速清理干净。
我实在找不出离开沈洛、离开十八层的理由。我生性慵懒,从未向往过虚无缥缈的自由,更何况,沈洛把他全部的生命、温柔与爱意都倾注在我身上,若是我一走,他定会彻底失了依托。
“你甘愿一辈子困在这座牢笼,永远留在这里?”
我点头。
“你就不怕他被深渊规则反噬,伤及你?”
我依旧摇头,心底无比笃定,沈洛哪怕耗尽自身神魂,也绝不会伤我分毫。
“你一点都不想要找回丢失的前世记忆吗?”
我迟疑片刻,还是轻轻摇了摇头。
梅落琳望着我,眼底情绪复杂难辨。
“那你想救沈洛吗?”
我心头骤然一紧,问道:“沈洛触碰到什么规则禁令了?”
我捉摸不透她的来意,可她又不像是随口说笑的性子。
“沈洛为了护你,公然逆了深渊本源定下的法则,十八层的天地规则要彻底抹除他的存在,我潜入副本,是来带你走,顺带打探化解危机的法子。”
“带我离开?我身上有什么特殊之处?还有,你这般闯入副本,想必也触犯了这里的规矩吧。”我捕捉到了她眼底一闪而过的算计。
“卿卿,还是那么聪明……可我没有多余时间同你细说。”话音未落,她抬手一记手刀劈向我的后颈,强烈的眩晕与恶心席卷而来,我眼前一黑,彻底失去意识。
再次恢复意识时,刺骨钻心的痛感率先席卷全身。我被粗重的黑柳钉穿透两只掌心,牢牢钉在十字架上,掌心干涸的血迹凝作暗沉的酒红色。
“沈洛……”我下意识轻声呼唤心底最依赖的名字。
眼前幻境骤然翻涌,我看见满身伤痕的沈洛单手扼住另一个“我”的脖颈,眼底翻涌着濒临毁灭的绝望,可就算到此刻,他眼底深处依旧藏着舍不得伤害我的柔软。
酸涩滚烫的泪水不受控制地涌满眼眶,我一时忘了掌心还钉着铁钉,下意识抬手想拭去泪水,撕裂的伤口再度渗出温热的鲜血。
幻境再度翻转,另一个我站在不远处与我遥遥相望,唇齿间反复呢喃着我听不懂的字句。
转瞬,一支锋利的箭矢径直贯穿那具躯体,一箭穿心。耳鸣在耳中炸响,悠长而刺耳。
幻象尽数消散,眼前只剩浓雾层层包裹的深渊结界。让这一切如梦似幻如梦似醉。
沈洛疯了一般反复捶打结界屏障,屏障只泛起微弱细碎的能量涟漪,根本无法冲破。无力地扒下结界。手也微微变形,不知道是不是蹭到什么,破皮了的组织渗出血液。
不远处的梅落琳静静坐在地上,连呼吸都刻意放得极轻,生怕他失控迁怒于自己。
四十九段走向消亡的画面一股脑涌入脑海,每一段画面,都是沈洛亲手终结我的场景。
蚀骨的疼痛席卷全身,我拼命告诉自己,这都是幻境。毕竟沈洛待我向来珍视至极。
“沈洛。”
我轻声唤他,他瞬间冲破浓雾奔至我身前,不顾一切将我紧紧拥入怀中,滚烫的泪水源源不断打湿我的发梢,破碎哽咽的嗓音满是恐惧:“宝宝,我好怕,我真的好怕失去你……”
深渊十八层的侵蚀之力已经侵蚀他大半神魂,下半身渐渐虚化透明,一身主宰的力量正在飞速消散。
我抬手轻轻拍了拍他颤抖的后背,温声叮嘱:“回去之后,记得把我那床小熊被套洗干净。”
沈洛骤然察觉不对劲,猛地抬头,望见我心口不断蔓延开的血色印记,我还强撑着扯出一抹温柔笑意,轻轻安抚他:“对不起,十八层不能失去维系平衡的根基,我不能让你魂飞魄散。”
“何卿卿!”他死死攥住我的手腕,眼底满是哀求。
我抬手捧住他消瘦的脸颊,指尖细细摩挲他泛红的眼尾,一字一句,清晰告诉他:“沈洛,我记起来啦,全都想起来了,我还是爱你哦,我好爱你,好爱好爱你……”
我安然窝在他温暖的怀抱里,像从前无数个安稳午后那样,同他絮絮叨叨分享起失而复得的记忆:“我们原来分离了那么久啊沈洛……那年世间动荡,战火四起,我们原本早有婚约,你就住在我隔壁,年少时便悄悄放在心上……当年家中长辈做出了难以挽回的错误选择,也难怪你要斩断那层牵绊……后来乱世围城,敌寇闯入城池,你也是不得已才护我周全,做出那些伤人的假象……你独自赴死的模样,我每每想起,都满心疼惜。”
“是引爆机关,不是烈火灼烧。”滚烫的泪水砸进我的眼里,带着细碎刺痛,却不妨碍我继续说下去:“你当年为了护我周全,才假意伤害我、逼我服下安眠药剂,还划花我的容貌,只是为了不让闯入城池的恶人觊觎我……”
“嗯。”
我的躯体慢慢虚化,化作一缕轻柔白烟,缓缓飘向沈洛胸前贴身佩戴的胸针——那是连通十八层深渊核心的通道。
沈洛静静感受怀里的余温消散,取下那枚承载深渊力量的胸针,平静递到梅落琳手中:“十八层,就交由你看管。”
“你不怕她心中存有芥蒂?她甘愿消散神魂,全是为了保全你的性命,你就不怕她心底怨你?”
“她不会怪我的。”沈洛弯腰拾起地上掉落的匕首,上面还沾着何卿卿的血。
眼底满是死寂,唯独藏着一丝追随而去的期许。
梅落琳只觉这人早已被执念困得失了常态。
直到他的身体也化作一道白烟,钻入那枚胸针。至此,有情人终得相守,生死相随。
如果你爱我,就不要丢下我,留我一人承受无边孤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