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那批件磨完最后一刀,天已经擦黑了。车间里陆陆续续走人,砂轮机的嗡鸣停下来之后,耳朵里反而嗡嗡地响。陈平把量具归位,拎着抹布去水池边洗手,路过工具间门口看见门虚掩着,里头亮了盏灯。
他探头往里瞥了一眼,孙师傅正蹲在一个铁皮柜前面翻东西,旁边搁着半杯凉茶。柜子底层塞着些旧图纸和零件盒,他手伸到最里头掏了半天,拽出来一个鼓鼓囊囊的牛皮纸袋。纸袋口没封严,一倾斜,里头滑出个物件磕在柜沿上,铛的一声。
陈平认出来是个奖杯,巴掌高,铜质的,底座上刻了字。他站在门口没进去,但孙师傅已经听见动静回头了。

杵那儿干什么,进来。
陈平走进去蹲下来,奖杯被孙师傅随手搁在柜面上,底座朝外,刻着两行阳文"全省机械行业技能比武""第三名",年份是八年前。陈平盯着看了一会儿,想起孙师傅宣传栏上那光辉的履历,脑子里转了好几个弯,还是忍不住开了口

师傅,我一直想问您个事。您这手艺放全厂也找不出第二个,怎么没往上走走,去技术科或者车间管理层什么的?车间待着……
他顿了顿

有点屈才了
话一出口又觉得自己好像要戳人伤疤了,补了一句,

我就是瞎问问,您不想说就算了。
孙师傅端起凉茶喝了一口,咂了咂嘴:

这有什么不能说的。我问你,知道评技师要什么吗?

理论和实操?

不错。第三名的奖杯拿回来那年,厂里说可以破格申报高级工,实操我没问题,但技师要理论考试,卷子发下来我一看,三角函数、材料力学、工艺编制,大半看不懂。考了两回,没过。
陈平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孙师傅瞥了他一眼,笑了一下,像是在讲别人的事:

考评委那边走实践通道也能报,但有个最低要求,初中得念完。小时候家里穷,我念到初一就不念了。

也不是没想过再去学一下,还报了一个职工中专,但那会儿你师娘刚生完孩子,白天上班晚上伺候月子,书翻不了几页。后来闲下来了,再去问,超龄了。留这个奖杯,就是个念想。
陈平蹲在那儿,忽然想起自己宿舍床底下那张本科毕业证。他来厂里这几个月,那张纸他一次都没翻出来看过,觉得在这车间里屁用没有。可孙师傅连省第三都拿了,却卡在一张初中毕业证上。

可您教我的那些,书上写三页纸都讲不明白的,您两句话加一个手势我就懂了。这比考试可难多了。
孙师傅把奖杯拿起来看了一眼,又搁回去:

那也没办法。手艺是手艺,路子是路子。你技校毕业,多好的起点,可别搁下。
陈平苦笑了一下,没接话。他没法跟孙师傅说,他那个年代技校生遍地都是,本科毕业也照样找不到工作。孙师傅把"技校"当成一条好路子,可陈平知道那条路到了自己的时代根本不算路。
孙师傅看他没吭声,蹲下来跟他平视着说:

小陈,你刚来我就发现了。能吃苦,肯钻研,记性也好。上次那个薄壁件,你想起《金属切削原理》里讲刀杆刚度,那本书你在图书馆翻过一遍就记住了。自学能力这个东西,不是谁都有的。你干一行,就能行一行。
陈平蹲在那儿没动。孙师傅这话说得实在又关切,让人心里暖暖的。陈平脑子里忽然转过一个念头——他这几个月一直在"等"。等老师教,等机会来,等时代给红利。可车间里每个人都在"做",没人等。孙师傅当年没文凭,考技师考不过,但他把能拿的先进拿了个遍,把图书馆登记簿签了几十页,把手艺磨到全省第三。他没等,他做完了能做的所有事。陈平自己呢?大学四年他学了市场营销,毕业后找不到工作,他怨过专业,怨过行情,可他从没想过自己到底会什么。
孙师傅站起来拍了拍裤腿:

我当年要是有人跟我说一句“别把念书不当回事”,我砸锅卖铁到处打工挣钱也要把初中念完。所以我现在对孩子上学的事看得重,自己也去夜校补文化课,没事就坐图书馆看看书。虽然错过最好的时候了,但能补一点是一点。
他转身关了柜门,钥匙拔下来揣进兜里:

到我这个岁数再补,脑子不如从前了,你跟我当年不一样。你手里有文凭,我攒了大半辈子的东西,你用心学两年就能带走。你还泄气个什么劲呢?
他拍拍陈平肩膀,两个人一起往外走:

别老觉得自己不行,你比我当年强多了。
陈平站起来,脑子里翻来覆去就是孙师傅那句话。"干一行就行一行"。我真的可以吗?他想起自己刚来的时候连卡尺都拿不对,现在至少能独立车出一个合格的件了。或许真的可以试试呢?他想起大学四年学的东西,其实也不是全没用——那些理论、那些分析方法,换个地方照样能用,只是他从来没试着转过弯。没准我真的能行!
月光如辉,外面的世界一片开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