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风慢慢褪去了白日残存的燥热,落日彻底沉入大西洋,海岸线余下一层灰蓝的暮色。沙滩上游客渐渐散去,周遭安静下来,只剩下浪潮一遍一遍拍打海岸的声响。
念念跑了半日,兴奋劲儿慢慢耗光,小小的脑袋靠在唐雪儿肩头,眼皮开始打架。
唐雪儿低头摸了摸孩子温热的脸颊,轻声道:“念念累了,我们该回家了。”
可怀里的小家伙却摇了摇头,小手依旧舍不得松开赖斯的衣袖,睁着困意朦胧的眼睛,恋恋不舍。
赖斯见状,放缓了声音,温声哄着:“念念先跟着妈妈回家好好休息,过几天,我会把球赛的票送到你手上。到时候,你就能坐在看台,看见叔叔在绿茵场上奔跑了。”
“一言为定?”念念伸出小小的大拇指。
赖斯毫不犹豫地伸出手,和他小小的指尖轻轻勾在了一起。
“一言为定。”
得到承诺,念念才终于安心,乖乖窝回唐雪儿的怀中。
唐雪儿顺势将孩子抱稳,便打算转身离开这片沙滩。
可她才刚刚迈出一步,手腕忽然被人轻轻攥住。
力道不重,却稳稳地拦住了她离去的脚步。
唐雪儿浑身一僵,脚步骤然停住。
她缓缓侧过头,看向握住自己手腕的那只手,再抬眼撞进赖斯深沉漆黑的眼眸里。
暮色落在他脸上,掩不住眼底积压了整整三年的疲惫、煎熬,还有一份孤注一掷的执拗。
“雪儿,能不能,再留一会儿。”赖斯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就我们两个人,说几句话。”
唐雪儿心头猛地一紧,下意识想要抽回自己的手腕。
“没什么好说的了,德克兰。过去的事情,早就过去了。”
“过不去。”
他打断她,掌心非但没有松开,反而微微收紧了几分,却又克制着不敢用力伤到她。
“三年了,我每一天都在后悔。那天你一声不响从伦敦消失,驻外岗位注销,大使馆再也寻不到你的踪迹。我跑遍了你可能去的所有地方,驻英使馆、沈聿铭的公司、远赴西班牙去找唐煜,可我连你的一丝消息都找不到。”
他的目光牢牢锁在她的脸上,眼底翻涌着压抑已久的情绪。
“整整一千多个日夜,我一边在球场上拼尽全力,把自己逼成一台不知疲倦的机器,用无休止的训练麻痹自己;一边被劳拉放出的那些绯闻、那些捆绑报道困在舆论漩涡之中。所有人都以为我和初恋重修旧好,拥有圆满的家庭。可只有我自己清楚,我的心,从你走的那一天起,就空了。”
唐雪儿抱着念念,垂在身侧的另一只手悄然攥紧,鼻尖泛起一阵酸涩,可她依旧强撑着冷淡的外壳。
“那是你和劳拉,还有诺兰之间的事。与我无关。”
“与你有关,雪儿,从头到尾都和你有关。”赖斯的语气急切了几分,“今天,我必须把三年前所有的真相,完完整整地告诉你。”
他顿了顿,眼底掠过一抹苦涩。
“诺兰,是我年少懵懂的时候,和劳拉的孩子。在我还没有闯出一点名气,前途渺茫的时候,她毅然决然抛下我离开了。我对此一无所知,从来不知道自己还有一个儿子。直到三年前,她带着孩子从西班牙回来,突然出现在我的面前,我才知道诺兰的存在。”
“那个时候,我已经和你在一起了。”
赖斯的声音放得很轻,一字一句,重重砸在唐雪儿的心上。
“我遇见了你,我珍惜我们之间来之不易的感情。我太害怕失去你了。我害怕突然冒出一个孩子的消息会伤害到你,害怕你会因此离开我。所以我愚蠢地选择了独自扛下所有,打算私下慢慢和劳拉把这件事处理干净,给她一笔补偿,尽到我身为父亲对诺兰的责任。”
“那份责任,仅仅只是责任而已。雪儿,我对劳拉,从来没有半分爱情。从她当年转身离开我的那一刻起,我们之间就彻底结束了。”
唐雪儿怔怔地看着他,心口翻起巨大的波澜,那些尘封在伦敦的回忆,一瞬间全部涌上脑海。
她还记得那段日子,劳拉找到她,毫不留情地告诉她赖斯有一个儿子。她之前一次次给过赖斯机会,旁敲侧击,明里暗里,她多希望他能够主动坦白一切。
可他始终选择隐瞒。
那时的失望与心灰意冷,时至今日依旧清晰刺骨。
“所以,你就选择瞒着我。”唐雪儿的声音微微发颤,眼眶不受控制地慢慢泛红,“你以为自己可以悄悄解决一切,却从来没有想过,我最在意的从来不是那个孩子的存在,而是你选择对我撒谎,把我隔绝在你的世界之外。”
“劳拉找上我的那天,我有多崩溃,你知道吗?我满心期待你可以亲口对我说出真相,可你一次又一次闭口不提。德克兰,是你的隐瞒,一点点耗尽了我所有的勇气。”
泪水终于再也绷不住,顺着她白皙的脸颊缓缓滑落。
看见她落泪的那一刻,赖斯的心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他最见不得她哭。
他下意识松开了握住她手腕的手,伸出去想要擦去她脸上的眼泪,却又在半空中停住,终究不敢越界。
“是我的错,全都是我的错。”他低声自责,眼底满是悔恨,“是我太懦弱,是我选错了方式。如果当初我能够坦诚地告诉你一切,是不是我们就不会走到今天这一步。”
“雪儿,我不想再错过你了。”
他往前踏出一小步,目光无比郑重而恳切。
“劳拉那边所有的舆论捆绑,我都会彻底处理干净。诺兰,我会承担起一个父亲该尽的抚养义务,但我绝不会和劳拉复合。过去三年我被流言困住,任由外界误会我拥有一个家庭,可那从来都不是我想要的生活。”
“回到我身边好不好。为了你,我什么都可以放弃。”
唐雪儿往后退了半步,轻轻摇了摇头,泪水还挂在她的眼角,语气却带着一份无可奈何的决绝。
“太晚了,德克兰,一切都回不去了。”
“三年已经过去了,我们各自走了一条完全不一样的路。念念已经来到了这个世界,我如今的生活,早已定型。我没有办法抛下当下安稳的一切,再回头踏进那段充满伤痛的过往里。”
她抱着怀里熟睡的孩子,往后又退了两步,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
“谢谢你昨晚救了念念,也谢谢你愿意坦诚所有真相。但是,也就到此为止吧。球赛我会带着念念去看,仅仅只是兑现对孩子的承诺。看完这场比赛之后,我们不要再有多余的牵扯了。”
说完,她不再看赖斯痛苦失神的双眼,抱着念念,转身一步一步朝着沙滩外侧走去。
单薄的背影,消失在渐浓的夜色之中。
赖斯一个人孤零零站在空旷的沙滩上,晚风吹起他额前的碎发,浪潮声声,却吹不散他心底漫上来的无边绝望。
他以为说出真相,便能挽回一切。
到头来,却只换来一句,太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