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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

魔道:敛芳浮梦

蓝曦臣静静地听着,每一个字都像一颗石子投进他心底的深潭,激起一圈又一圈的涟漪。他问:“后来呢?”

老妇人叹了口气:“后来啊,小陆被一个路过的仙师看中了,说要带她去学本事。那是好事,整条街的人都替她高兴。走的那天小孟送她到城门口,小陆哭得稀里哗啦的,小孟倒没哭,笑着挥手说‘浮梦姐,你好好学,我给你写信。’”她摇了摇头,“谁知道后来怎么样了呢。小陆走了没几年,小孟也离开了云萍,说是去投奔他爹。再后来……我也没再见着他们了。”

老妇人抬头看着蓝曦臣,浑浊的眼睛里有一点好奇:“年轻人,你是他们什么人?”

蓝曦臣沉默了一下,轻声道:“我是……他们的一位故人。”

老妇人“哦”了一声,没有多问。她拄着拐杖起身,慢吞吞地往巷外走,走了几步又回头道:“对了,我想起来了。小陆走的时候,在槐树上刻了什么东西,小孟还在旁边哭了一场呢。你去看看,兴许还能瞧见。”

蓝曦臣望着她佝偻的背影消失在巷口,再次转向那棵槐树。他重新凑近去看那道刻痕,这次他看清楚了——那个圈的左边,除了“瑶”字旁边,还有一个极小极浅的印记。像是被人后来又用小刀划了一道弧线,断断续续的,几乎快要被树皮长平了。他眯着眼辨认了半天,忽然心头一震。

那道弧线拼起来,是一个歪歪扭扭的笑脸。

小小的、简陋的、一左一右两个点作眼睛,一条弯弯的线作嘴巴。是画在孟瑶名字旁边的一个笑脸。

蓝曦臣伸手摸上那个笑脸,指尖轻轻描过那道弧线。他的眼眶忽然有些发热。他想,那个叫陆浮梦的小姑娘刻完这个笑脸的时候,大概是想对孟瑶说:别怕,我走了也会回来找你的。而孟瑶在树下哭的那一场,大概是因为他生命中唯一一个毫无保留对他好的人,要离开了。

后来呢?后来陆浮梦有没有回来找过他?蓝曦臣想起聂怀桑说的话——陆浮梦在金光瑶当上仙督后就离开了。她确实回来过。她以聂家弟子的身份站在他身侧,远远地看着他步步高升,却再也没有像小时候那样,叉着腰站到他面前说“谁欺负你我饶不了他”。她只是安静地在那张给聂明玦的字条上写“望宗主相助一二”,安静地替他挡一挡路,安静地退场。

蓝曦臣在云萍留了一夜。他找了家简陋的客栈住下,夜里躺在床上,听着窗外风雨声,脑海中翻来覆去全是老妇人的话:“两个小孩相依为命,有一口吃的掰成两半分。”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胸口堵得厉害。

他忽然想起当年在姑苏听学时初遇金光瑶的场景。那时的金光瑶一身蓝家校服,虽然身量不高、面相稚嫩,可举手投足间已经透出一种小心翼翼的周全。他见到蓝曦臣时,那双眼睛里先是闪过一丝惊艳,随即迅速收敛成恭谨的温顺。他低头行礼,声音清亮:“蓝宗主,失礼了。”蓝曦臣当时只觉得这个少年机灵讨喜,并未多想。可如今回想起来,那个瞬间的惊艳之后迅速收敛的眼神,是不是意味着什么?

是不是意味着,在那一刻,金光瑶就已经认出了他?认出了他就是当年在云萍书摊前,替他们付了书钱的那个蓝家弟子?

蓝曦臣猛地坐起身来。记忆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很多年前,他游历至云萍,在一个书摊前看见两个衣衫破旧的孩子被摊主揪着骂,女孩挡在男孩前面梗着脖子认错,男孩抱着摊主的腿哭着求饶。他当时动了恻隐之心,替他们付了那几本书的钱,摸了摸男孩的头说“读书是好事,但偷书不对”。男孩仰头看他,眼睛里蓄着泪,却拼命点头说“谢谢公子,我记住了”。

那个男孩,是孟瑶。

而那个女孩,是陆浮梦。

蓝曦臣抬手捂住自己的脸,指缝间逸出一声极轻的呜咽。原来那么早。原来在他还不知道自己日后会与那个孩子产生怎样纠缠的时候,他就已经给过他一点光了。所以后来金光瑶在云深不知处再次见到他时,才会那样急切地想要靠近他、亲近他。因为他是那个在泥泞里伸出手的人,是在整个云萍唯一对他和陆浮梦说过“读书是好事”的人。

而他蓝曦臣,后来却亲手把那点光掐灭了。

窗外雨声渐大,噼里啪啦地打在瓦片上。蓝曦臣在黑暗中坐了很久,直到雨势渐歇,东方泛起鱼肚白。他起身洗漱,退了房,牵着马走出云萍城。出城时他又回头看了一眼那条窄巷、那棵歪脖子槐树。晨雾里槐树的影子模模糊糊的,像一幅褪了色的旧画。

蓝曦臣翻身上马,朝南而去。

他决定去更多地方。去陆浮梦可能去过的每一个地方。他去过云萍,就知道了他原先不曾触碰过的、属于孟瑶的那一部分。他想知道得更多。不是要评判什么、追究什么,只是想完整地、一字不落地读完那个他认识了一辈子、却从未真正读懂的人的一生。

而那个人,是蓝曦臣这辈子唯一一个,想要去懂、却已经来不及说出口的人。

马蹄踏过湿润的官道,溅起细碎的水花。晨风迎面吹来,带着雨后草木的清气。蓝曦臣微微眯起眼,望着前方绵延的山路,忽然想起那两个字中间的笑脸。他弯了弯嘴角,眼底却是一片水光。

浮梦,你到底在哪里?你还记得那个在槐树上刻下你名字的小男孩吗?如果我找到你,你愿意告诉我,你眼中的孟瑶,是什么样子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