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曦臣又梦见他了。
这一次,不是在观音庙,也不是在金麟台的高座上。梦里的金光瑶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衣,站在一片泥泞里,低着头,像被雨打蔫了的草。
他想走过去,可脚下如同生了根。他只能看着,看着那只瘦骨嶙峋的手伸出来,小心翼翼地拽了拽他的衣袖。
“二哥,”他听见那个清亮的、带着惯有讨好意味的声音说,“你别丢下我,行不行?”
他猛地伸出手,却抓了个空。
金光瑶的面容在雾气中消散,只剩下掌心一片冰凉。蓝曦臣睁开眼,入目是静室熟悉的帐顶,窗外天光微亮,晨鸟初啼,寒室里一片死寂。
他缓缓抬起手,覆在自己脸上。掌心一片湿冷。
这是观音庙后的第一百零三天。蓝曦臣清瘦了许多,原先合身的流云纹白衣如今显得有些空荡。他坐在榻边,目光落在案几上那柄朔月剑上。剑身已被擦拭得一尘不染,可不知为何,蓝曦臣总觉得上面还残留着那一日的暗红。金光瑶抓着他的手,将剑锋送入自己胸口时的暗红。那双眼睛里的惊恐、痛苦、以及某种近乎解脱的惨然笑意,像是被烙进了他的魂魄里,日夜灼烧。
“二哥……”
那句从血沫中挤出的称呼,比剑锋本身更让他痛彻肺腑。
蓝曦臣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清冽的山风灌进来,吹得他衣袂飘动。云深不知处依旧层峦叠翠,白雾缭绕,安宁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可他站在这片安宁里,却觉得自己仿佛被拦腰斩断,只剩下半截空壳。
午时,静室的门被轻轻叩响。
“兄长。”是蓝忘机的声音。蓝曦臣敛了敛神色,整了整衣襟,应道:“忘机,进来吧。”
蓝忘机推门而入,身后跟着魏无羡。魏无羡手里提着一壶酒,笑嘻嘻地探头进来:“泽芜君,我带了姑苏新酿的桃花酒,你尝尝?蓝湛说你这几日胃口不好,总得吃点东西才好。”
蓝曦臣微微一笑:“魏公子有心了。”他接过酒壶,却只是放在桌上,没有启封。
三人落座,蓝忘机抿着唇不说话,只是目光在兄长消瘦的脸颊上停留了片刻,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魏无羡见状,主动找话题:“泽芜君,这几日身体可好些了?蓝湛担心得紧,若不是我拦着,他都要去请叔父来给你开药了。”
蓝曦臣摇头:“无妨,只是近日有些乏,歇几日便好。”他的声音还是那样温润,可魏无羡听得出里面少了几分从前的暖意,多了些浮在面上的客气。
魏无羡没有再笑,他看着蓝曦臣,忽然正经道:“泽芜君,有些话我不该说,但蓝湛不说,我总得替他开口。你别总把自己关在这儿。你若是心里头闷,出去走走也好,或者找人说说话。事情过去了就是过去了,日子总要往下过的。”
“魏婴!”蓝忘机低声制止。
魏无羡却难得坚持:“我说的是实话。泽芜君现在这个样子,跟我当年在乱葬岗那会儿也没差多少。你不能总是一个人扛着,会扛出毛病的。”
蓝曦臣怔了怔,随即温和地笑了笑:“多谢魏公子挂怀,我省得的。忘机,你们不必常来,我过几日便出关了。”
蓝忘机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最终只低低“嗯”了一声。
送走蓝忘机和魏无羡后,蓝曦臣独自立在廊下。方才魏无羡那句“与我当年也没差多少”,仿佛一根细针,轻轻扎在他心上。当年……魏无羡身死,蓝忘机问灵十三载,那份绝望他是看在眼里的。那时的他还能宽慰二弟,说“魏公子定有归来之日”。可如今轮到他自己,他却不知该由谁来宽慰。
他忽然无比清晰地意识到一件事:这个世界上,再也不会有人站在他身后,轻声细语地说“二哥,你莫要太过操劳了”。
那个人,是他亲手逼.死的。
蓝曦臣闭上眼,仿佛又听见了金光瑶最后的话语。那些诛.心之言一句句砸在他身上:“我杀.父、杀.兄、.杀.妻、杀.子、杀.师、杀.友,天下坏.事做尽,可我……唯独从未想过害你!”
“从未想过害你……”
他喃喃重复,声音干涩得像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
当夜,蓝曦臣再次入梦。这次的梦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清晰。他发现自己站在一条泥泞的巷子里,下着濛濛细雨,青石板路被雨水泡得泛白。这是云萍城,他认得,他年轻时曾来这里游历过。
巷子拐角处,蹲着一个小小的身影。那是个男孩,大约七八岁,瘦得皮包骨,衣裳破得看不出原本的颜色,头发乱糟糟地贴在额前。他手里捧着一个豁了口的粗瓷碗,正小心地伸到屋檐下,去接滴下来的雨水。
男孩抬起头,露出一张脏兮兮的小脸。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漆黑的瞳仁里映着灰白的天空,带着一种超出年纪的沉静。蓝曦臣浑身一震——那是金光瑶的脸。那还是孟瑶的脸。
他想要上前,却发现自己动弹不得,只能站在原地,像一个被钉在原地的旁观者。
就在这时,巷子另一头跑过来一个同样衣衫破旧的小女孩。她比那男孩高半个头,一头乱发扎成歪歪扭扭的辫子,跑起来辫子像尾巴一样甩来甩去。她手里举着一把破伞,伞面上有几个窟窿,雨水从窟窿里漏下来,她却浑然不觉。
“孟瑶!你又在这儿发什么呆!”小女孩跑到男孩面前,毫不客气地把破伞举过两人头顶,另一只手叉着腰,凶巴巴地骂,“我让你去城西讨饭,你倒好,蹲在这儿喝雨水!这水喝了肚子疼你知不知道!”
孟瑶抬起头,朝她咧嘴一笑,露出缺了一颗的门牙:“浮梦姐,城西那条大黄狗追我。”
小女孩噎了一下,把伞往他手里一塞:“怕什么狗!你等着,明天我拿石头砸死它!”说着她一屁股蹲在他旁边,从怀里掏出半个硬邦邦的馒头,掰成两半,把大的那半递给孟瑶,“吃!我在孙婆婆那儿讨的,她还给了我一块糖。”
孟瑶接过馒头,却没有立刻吃,而是小声说:“浮梦姐,你吃大的吧,你今天要去给刘老爷家洗衣裳,费力气。”
女孩瞪了他一眼:“叫你吃你就吃,哪那么多废话!”她自己咬了一口小的,费力地嚼着,嘴里含糊不清地说,“我跟你说,我今天在茶楼外头听了一段书,说书先生讲的是姑苏蓝氏的故事,什么‘云深不知处’,什么‘君子六艺’,还说什么蓝家的人一个比一个好看……”
孟瑶眼睛亮了:“姑苏蓝氏?”
“对啊,听说他们家的子弟个个白衣如雪,佩玉鸣珂,走在路上都能让姑娘们脸红。”女孩撇撇嘴,“我是不信,哪有那么神?不过……”她看了孟瑶一眼,“你要是穿上那样的白衣裳,应该也挺好看的。”
孟瑶低头看了看自己满身的补丁和泥渍,无声地笑了笑,没有接话。
蓝曦臣站在雨中,看着那两个瘦小的身影挤在一把破伞下,分食半个硬馒头,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这个小女孩是谁?她叫孟瑶“阿瑶”,他们看起来那样亲近,像是相依为命的亲人。
他拼命想听清更多的对话,但雨声越来越大,那两个人的身影也渐渐模糊。他只来得及听到女孩最后一句:“孟瑶,你等着,我以后一定学好本事,谁再敢欺负你,我第一个饶不了他……”
然后一切归于黑暗。
蓝曦臣猛地睁开眼,额上沁出一层冷汗。窗外天已大亮,鸟鸣啾啾,阳光透过窗纸在室内投下暖融融的光。可他躺在榻上,许久没有动弹。
“浮梦……”他轻声念出这个名字,声音里带着某种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急切。
她是谁?和阿瑶一同长大的女孩?为什么他从未听阿瑶提起过?为什么聂家、金家,所有认识金光瑶的人,都从未说起过这个人?
蓝曦臣坐起身,目光落在案头的朔月剑上。他忽然觉得,那柄剑上的血.色似乎淡了些。他有个强烈的直觉——如果他能找到这个叫“浮梦”的女孩,他或许就能触碰到金光瑶那一片漆黑的前半生里,唯一一点柔软的、未曾被算.计和仇恨浸染过的光。
他起身,推开静室的门。姑苏的晨风扑面而来,带着竹叶的清香。他站在那里,望着远处连绵的青山,许久没有动。
三天后,蓝曦臣向蓝启仁和蓝忘机知会了一声,独自一人离开了云深不知处。他穿着一身寻常的白衣,佩剑而行,一路向东。
他的第一个目的地,是清河聂氏。
他想知道,一个与金光瑶一起长大的女孩,为什么会成为聂家的弟子。而她如今,又在哪里。
风拂过他的衣袂,仿佛带着多年前云萍城那场雨的潮湿气息。蓝曦臣微微眯起眼,心中第一次觉得,前方那漫漫长路,似乎有了一点可以去追寻的意义。
他去找的,是金光瑶的过去。
但或许,他也是在找那个在观音庙里被他亲手推开的、自己残存的救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