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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集

第五人格说记:空壳

第二天是个难得的晴天。阳光薄薄地铺在伦敦的街道上,把湿漉漉的砖缝都照成了浅金色。

奥尔菲斯帮爱丽丝穿好外套,围巾绕了两圈,又把她的头发从围巾里拨出来。动作很熟练,像是做过一千遍。爱丽丝由着他摆弄,既不配合也不反抗,只是垂着眼站在玄关,像一具被穿好衣服的瓷偶。

"走吧。"奥尔菲斯说。

她跟在他身后出了门。这是她很久以来第一次踏出这栋房子。脚踩在石阶上的时候她顿了一下——台阶第三级确实松了,诺顿没骗人。她绕了一下,奥尔菲斯走在前面,没有回头,自然也没看见她那个小小的、试探性的绕步。

车程大约四十分钟。爱丽丝一路看着车窗外面,街景从密集的居民区慢慢变成开阔的城郊,树木多起来,房子矮下去。她很久没有看过这么多移动的画面了,眼睛有些累,但她不想闭上。

诊所是一栋独立的白色小楼,藏在两棵老梧桐后面。门口挂着一块铜牌,上面刻着"艾达·梅斯莫——临床心理学"。

奥尔菲斯按了门铃。里面传来一声温和的"请进"。

推开门,接待室不大,但布置得很舒适。米白色的墙壁上挂着一幅水彩画,画的是田野和风车。角落里有张软沙发,沙发旁边的小茶几上摆着一盆绿萝,长得很茂盛,藤蔓垂下来快要碰到地板。

沙发里坐着一个人。

是个男人,看起来二十多岁,头发剪得短短的,穿着干净的白衬衫和卡其色长裤。但他坐姿不太对——蜷缩着,膝盖几乎抵到胸口,两只手攥着沙发边缘的布料,目光有些涣散地落在对面墙壁的某个点上,嘴唇微微翕动着,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没在发声。

"埃米尔,"里间传来一个女声,轻柔的,像羽毛落在水面上,"帮我倒杯水好吗?"

那个叫埃米尔的男人像是被按下了开关。他猛地从蜷缩的状态里坐直了,眨了眨眼,目光迅速聚焦起来,用力点了一下头:"……好。好。水。倒水。"

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是用嘴唇仔细咬过才吐出来。他站起来,动作有些过度的认真,一步一步走到角落的饮水机前,拿起一只纸杯,接了水,然后走回来,端端正正地把水杯放在茶几上。

然后他又坐回了沙发里,重新开始蜷缩,目光重新涣散下去。但这一次他攥着沙发边缘的手松开了,指节搭在膝盖上,微微舒展了一些。

里间的门推开了。

一个女人走了出来。

她看起来三十岁出头,穿一件浅杏色的针织衫,深棕色的长卷发松松地拢在一侧,露出线条柔和的脖颈和锁骨。她没有化很浓的妆,只在唇上点了淡淡一层颜色,五官很温柔,眼睛是浅褐色的,笑起来的时候眼尾微微弯下去,像一汪被风拂过的浅水。

艾达·梅斯莫。

她先朝爱丽丝笑了笑,那笑容是平视的、不评估的、不带着"我在看病人"的审视距离。然后她转向奥尔菲斯,微微点头:"奥尔菲斯先生,先坐吧。我去准备一下。"

她转身回里间之前,经过沙发的时候,很自然地伸手在埃米尔头顶轻轻拍了一下,像拍一只安静下来的猫。埃米尔闭了闭眼,整个肩膀肉眼可见地松懈了下去,嘴角甚至翘了一下。

爱丽丝看着这一幕,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艾达出来请爱丽丝单独进去。爱丽丝看了奥尔菲斯一眼,奥尔菲斯想跟,但艾达抬手挡住了:"这次先让我和爱丽丝单独聊聊,可以吗?"

奥尔菲斯的手指在膝盖上攥了一下,但还是坐了回去:"……好。"

爱丽丝跟着艾达走进里间。房间不大,但光线很好,一面大窗户正对着后院的梧桐树,树叶在风里轻轻翻动着,漏进来细碎的绿影。靠墙放着一张躺椅,铺着浅灰色的绒毯,旁边是一把木椅。

"坐哪里都可以。"艾达自己坐到了木椅上,没有坐办公桌后面,姿态很随意

“冷吗?”她问。

爱丽丝摇了摇头。

“喝水吗?”

爱丽丝又摇了摇头。

艾达没有再问。她在爱丽丝对面的单人椅上坐下来,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她没有拿笔,没有拿记录本,只是那样坐着,看着爱丽丝。她的目光很安静,像看着一只犹豫着要不要靠近的猫。

“你看起来有点累。”她说。

爱丽丝眨了眨眼睛。累。她当然累。她每一天都在累。可她说不出别的话,只是点了点头。艾达没有追问,只是换了个更轻的声音:“累没关系。今天不聊什么都行。就当坐着歇一会儿。”

爱丽丝看着她,手指在膝盖上慢慢松开了一点。

不知道过了多久,门被轻轻敲了两下。

艾达说:"请进。"

门推开一条缝,埃米尔把脑袋探进来。他的眼神有些慌乱,嘴唇抖着,张了张没能立刻说出完整的话。他举了举手,手里攥着一块手帕——叠得整整齐齐的,方方正正。

艾达笑了,朝他招手。

埃米尔几步走进来,把手帕递到艾达手里,急切地、含糊地说:"外面……外面那个,他看…他看爱丽丝,一直看……我觉得不好。我觉得他不好。"

他说得很吃力,"不好"两个字咬得特别重。

艾达接过手帕,握了握他的手,掌心贴着掌心:"你在担心爱丽丝?"

埃米尔用力点头,然后小心地、偷偷地看了爱丽丝一眼,又迅速收回视线。那一眼怯怯的,带着某种动物般的直觉。

"我知道了。"艾达的声音又轻又稳,"你先出去等,好吗?我一会儿就出来。埃米尔。"

埃米尔听到自己的名字被那样念出来,像是被顺了毛的猫,乖乖地点头,转身走了出去,还不忘把门轻轻带上。

爱丽丝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忽然说了一句:"……他好依赖你。"

艾达把玩着手帕,没有否认:"是。他曾经受过很严重的伤害,表达上有一些障碍,也容易因为外界刺激而情绪失控。但只要我在,他就会好一些。"

"你们是……"

"是恋人。"艾达说得很自然,像是这件事和"我是心理医生"一样平常。

爱丽丝沉默了。她盯着窗外的梧桐叶,看风把它们翻过来又翻过去,绿面银背,绿面银背。

"所有人都这样吗?"她忽然问。

艾达看了她一眼:"所有人怎样?"

"……依赖一个人。离了那个人就活不下去的那种。"

艾达没有立刻回答。她想了想,然后轻轻摇了摇头:"不是所有人。但有些人的确会。因为受过伤,因为害怕,因为不知道离开之后该怎么活。可依赖本身不是错的——它只是……需要被放在对的地方。"

爱丽丝把视线收回来,落在自己手背上那些淡淡的针孔疤痕上。纱布已经拆了,青紫色的点还没完全消,像一小片退潮后留在沙滩上的印子。

艾达看到了她的视线,但没有追问。她只是从抽屉里取出一小盒药膏,放在爱丽丝旁边的桌面上。

"这个对淡化疤痕有好处。每天睡前涂一点。"

爱丽丝看着那盒药膏,没有推辞。她攥进手心里,冰凉的金属盒贴着掌纹。

"下次还要来吗?"艾达问。

爱丽丝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

门口传来奥尔菲斯的声音——他在跟埃米尔说话,语气是那种维持得很好的温和:"你叫埃米尔?你好。"

埃米尔没有回答。

然后是艾达站起来去开门,她对爱丽丝说"下周见",对奥尔菲斯交代了几句用药的注意事项,然后送他们到门口。

午后的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落在她的侧脸上。她没有转头看他。她的手放在膝盖上,掌心朝上,那四道月牙形的疤痕安静地躺着。

她在想什么呢。

她自己也说不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