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上午九点半,林栀发来一条消息:我爸让你来一趟。
顾知意回:好。
十点,她到了面馆。周六上午没什么人,林妈在门口择菜。林爸不在柜台后面——他坐在靠里那张桌子上,桌上摊着几张纸。
那六页纸。
纸已经不平了。边角卷起来,上面有油点,第一页右下角有个浅浅的面汤印子。林爸手里捏着一支红笔,纸上有几道红线和几个圈。
"你来了。"林爸说,"坐。"
顾知意把书包放在旁边,坐下。
"我看了两遍。"林爸把纸推过来,"第一遍没看明白,第二遍明白一半。红笔是我画的,不懂的地方圈了。你给我讲。"
顾知意低头看。第一页上圈了两个词:翻台、客单价。
"翻台,"她说,"一张桌子一天坐几拨人。中午坐两拨,就是翻两次。"
林爸"哦"了一声:"那我们中午……"
"平均翻一点四拨。"顾知意说,"十一点到一点,一桌平均坐二十六分钟。桌子空着的时间,比坐着的时间长。"
林爸沉默了一下:"二十六分钟……吃面哪用二十六分钟。"
"吃面十二分钟。"顾知意说,"剩下十四分钟,是在等、在看手机、在聊天。"
林爸把红笔放下。他没反驳。
——
第二页圈的是三个字:看不见。
"这三个字我懂。"林爸说,"我们家招牌被挡了。"
"不是完全挡住。"顾知意翻到第三页,那张手绘的街道图,"从东边过来,走到第四棵树,能看见招牌左边三分之一。再往前五步,被奶茶店的灯箱挡住。"
林爸盯着那张图:"你去数树了?"
"数了。"顾知意说,"从公交站到你们门口,十七棵梧桐。第四棵开始能看见,第七棵被挡。"
面馆里安静了两秒。
林妈在门口择菜的手停了一下。
"第三页最后一行,"林爸把纸翻过去,指着那行小字,"你说'挪至店门右侧,或增设路口指引牌'。"
"嗯。"
"那块招牌,"林爸说,"是我爸写的。"
顾知意抬头。
"木头裂了,字也掉漆。我知道。"林爸用手指蹭了蹭纸边,"他写了三天,写废了两块板子。挂上去那年,我十六。"
顾知意没说话。
"不动它。"林爸说。
"好。"顾知意说,"那就加指引牌。"
她把书包打开,又拿出一张纸——不是打印的,是手画的,比第三页那张更细。上面画了路口的形状,标了距离和角度。
"我量了。"她说,"路口到你们门口三十七米。指引牌立在路口电线杆旁边,朝东北。人从东边走过来,走到路口就能看见。只做指引用,不挂招牌。老招牌留在原处。"
林爸看着那张手绘图。
"三十七米……"他念了一遍,"你拿尺子量的?"
"卷尺。"顾知意说,"周二下午,量了两遍。"
林妈终于忍不住,从门口走进来:"你一个学生,书包里还带卷尺?"
顾知意想了想:"上周带了一次。"
林妈:"……"
——
第四页讲的是菜单。
林爸这次没圈词,他在旁边写了一行字:手写的亲切。
"我写的。"林爸说,"涨了两次价,改了两次。字丑,但是街坊认。"
顾知意点头:"不用换。"
林爸愣了一下:"啊?"
"手写菜单有手写的用处。"顾知意翻到第五页,"但有两个问题。一,价格写在最下面,字小,站在门口看不清。二,没有图,新客不知道牛肉面长什么样。"
"那怎么办?"
"加一张。"顾知意说,"A3,塑封,贴在柜台旁边。上面有价格、有大字、有三张照片。手写的那个留在墙上。"
林爸:"塑封多少钱?"
"一张十二。"
"两张呢?"
"二十四。"
林爸笑了:"行。你定。"
——
第六页,成本测算。
林爸在这页上画了三个圈,圈的是同一个数字。
"这个数,"他指着,"你说是一天要卖够的碗数。"
"六十二碗。"顾知意说,"保本。卖够六十二,不赚不亏。"
"我们现在多少?"
"五十五。"顾知意说,"但这个数不准。我只数了一个中午,下午和晚上是按你说的估的。要连记七天。"
"差七碗。"
"七碗。"顾知意说,"一个月两百一十碗。每碗毛利六块七。"
林爸在心里算了一下。他算得慢,但算出来了。
"一千四。"他说。
"一千四百零七。"顾知意说。
面馆里安静了。
林妈把菜盆放下,走过来,站在林爸身后看那页纸。她看了很久,然后问了一句:
"这房租,你从哪儿知道的?"
"问林栀的。"顾知意说。
林栀从里屋探出头:"啊?你什么时候问我的?"
"上周三晚上。"顾知意说,"你说你妈念叨过,一个月三千二。"
林栀:"……我就随口说了一句。"
顾知意把第六页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打印的字:本页部分基础数据由林栀口述提供。
林栀看着那行字,愣了两秒,把头缩回去了。
林爸还在算:"三千二的房租……那六十二碗里,房租占多少?"
"占不到五分之一。"顾知意说,"大头是你们家一个月的生活开销。那部分是我估的,不准。所以要连记七天,记准了我再改。"
——
第五页最后一段,讲外卖。
林爸在这里画了一个很大的问号。
"我不会弄。"他说,"手机我就会接电话、看微信。你说的那个平台,要拍照、要上传、要接单……"
"我可以帮你弄。"顾知意说。
"你会?"
"没弄过。"顾知意说,"但我看了三天教程。注册要营业执照和食品经营许可证,你们都有。拍照要白底,碗要干净。抽成大概百分之二十,具体我还没算清楚。"
"你没弄过?"
"没有。"
"那你说可以帮我弄?"
"我可以学。"顾知意说,"学完帮你们弄。弄错了你们不亏,我赔。"
林妈在旁边"哎哟"了一声:"你这孩子,你有多少钱?你一个学生。"
顾知意认真想了想:"我攒了两千三。"
面馆里又安静了。
林爸拿起红笔,在第五页那个大问号旁边,慢慢画了一个勾。
"不让你赔。"他说,"亏了算我的。你帮我弄,我谢谢你。"
顾知意摇头:"不用谢。"
"那你要什么?"
"不要。"顾知意说,"我就是想把这件事算明白。"
——
中午,林妈下了一碗面给顾知意。
这次是顾知意自己点的。她说:"一碗牛肉面。"
"十二。"林妈说。
顾知意付了钱,扫码,十二块。
面端上来,林妈又从后厨出来,往她碗里放了一个卤蛋。
"这个不要钱。"林妈说。
顾知意抬头:"为什么?"
"因为你上次那碗葱油面,"林妈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没吃好。"
顾知意看着那个卤蛋。
她想起周三那碗葱油面——她吃了,吃完了,汤也喝了两口。但她一直在看本子,没尝出味道。
"我吃了。"她说。
"吃了和吃好,是两回事。"林妈转身回后厨,"快吃,面坨了。"
顾知意低下头,吃了一口。
这次她没看本子。她把本子合上,压在书包带子下面。
牛肉炖得很烂,汤是浓的,卤蛋泡在汤里,蛋白上一圈酱油色。她吃得很慢,但这次是因为好吃。
林栀坐在对面,托着腮看她。
"你慢点,"林栀说,"又没人跟你抢。"
顾知意"嗯"了一声。
吃到一半,林妈在里面问了一句:"顾知意,你爸妈知道你天天往我们家跑吗?"
顾知意的筷子停了一下。
面馆里安静了两秒。
"我妈在外地。"她说。
然后她继续吃面,没再说下去。
林栀张了张嘴,想接话,被她妈一个眼神拦住了。
林妈没再问。她转身去后厨,水龙头开了一会儿,水声哗哗的。
——
下午两点,顾知意要走的时候,林爸把那六页纸收起来,重新放回柜台最里面的抽屉。
这次他多说了一句。
"下周三,"他说,"指引牌的事我去问。批不批、要多少钱,我问清楚。"
"好。"
"外卖那个,"林爸顿了顿,"你什么时候有空?"
"周六。"
"周六几点?"
"九点。"
"行。"林爸点头,"我八点半开门等你。"
顾知意背好书包,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她回头。
"林叔。"
"嗯?"
"指引牌如果批不下来,"顾知意说,"还有第二个方案。"
林爸:"什么?"
"周三中午走的那三个客,是赶时间。"顾知意说,"他们不是没看见招牌,是看见了等不了。这批人靠指引牌拉不回来,要靠外卖。"
她说完,推门出去了。
门帘晃了两下。
林爸站在柜台后面,把抽屉拉开,把那六页纸又拿出来,翻到第五页,看那个勾。
林妈走过来:"……这孩子。"
"嗯。"
"她妈在外地,她一个人住?"
"林栀说过。"林爸把纸叠好,"她妈在外地工作,她一个人住出租屋。"
"一个学生,一个人住?"
林爸没回答。他把抽屉推上。
"下周三,"他说,"你多下两碗面。"
"干嘛?"
"她来,让她吃。"林爸说,"她要付钱,你就说——"
"说什么?"
林爸想了想。
"就说,是方案费。"1
这也太会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