卤菜是林栀出门前在她妈眼皮底下装好的。她妈站在灶台前一边翻锅一边说“多装点牛肉,那孩子瘦”,林栀往盒子里塞了第三层的时候盖子差点扣不上,她用力按了一下,汤汁从边缘溢出来一点,沾在她手指上。她用纸巾擦掉了,没有擦干净,指尖还留着一股卤料的咸香。
顾知意住的那栋楼在寒假里比平时更安静。楼道里没有人,声控灯在第一声脚步里亮起来,照着她手里那个圆形的塑料盒。她敲门的时候用了指节,敲了两下,第三下还没落下去,门就开了。
顾知意穿着那件灰色的毛衣,袖子长了一截,盖住了半个手掌。她看了林栀一眼,又看了她手里的盒子一眼,侧身让开门。
“卤菜。”林栀把盒子递过去。
“你自己做的?”
“我妈做的。我负责装。”
顾知意接过去的时候手指碰到盒底,被烫得缩了一下,然后换了两个手端着,转身往厨房走。林栀跟进去的时候看到她单手拧开了灶台上的小火,锅架上热着一小锅水,底下的火苗很细,像一条浅蓝色的舌头在锅底舔。她把卤菜盒子放在旁边的台面上,没有立刻打开。
厨房很小。林栀站在那里的时候,手肘差点碰到冰箱。冰箱门上贴了一张便利贴,写着“买菜”,后面没有东西。旁边是一张学校发的寒假通知单,对折了两次,用一块磁铁压在冰箱门上。灶台旁边整齐地摞着三个碗,碗口朝下扣着,底下垫了一张干布,布面干净,没有水渍。
“你这里碗好少。”林栀说。
“一个人用不了几个。”
“那要是有人来呢?”
“你来的时候不是带了卤菜吗。”
林栀没有接话。她走到客厅那张桌子旁边坐下来。桌面上摊着一本翻到中间的笔记本,笔放在上面,笔帽扣着,旁边有一支黑笔和一支红笔,红笔的笔帽裂了一道缝。她把视线从那支笔上移开,落在笔记本旁边的一张纸上。
是一张速写。不大,大概巴掌宽,画的是窗外那棵梧桐树。枝干的线条很干练,没有多余的涂抹,只有几个交叉的枝桠上留着浅浅的铅笔阴影,像是还没完全画完就被放下了。画的右下角没有字,没有署名,没有日期。纸的边缘裁得不齐,像是从速写本上直接撕下来的,左边留了一排细小的锯齿痕迹。
林栀看了一会儿,把视线收回来,没有去碰那张纸。
顾知意从厨房端了两个碗出来,一碗卤菜,一碗是刚热好的汤,汤面还冒着热气。“你吃过了吗?”
“吃过了。这是我带给你的。”
“那你陪我吃。”
林栀没有拒绝。顾知意坐在她对面,把筷子递过去。两个人各拿了一双,林栀夹了一块牛肉放进嘴里,咸度刚好,是她妈的手艺。顾知意低头吃了几口,然后说:“你妈放的八角比上次多。”
“你记得上次的味道?”
“上次是去年冬天。你带到学校那次,用保温盒装的。”
林栀想了一下。那是高二刚开学不久的事,她妈第一次做了卤菜让她带去学校当午饭,她分了一半给顾知意。那天顾知意吃的时候没说什么,只是吃完之后把保温盒洗了还给她。没想到她记得八角的味道。
“你怎么记的?”林栀问。
“闻到的。八角多的味道更甜一点,留在舌头后面。”
林栀把筷子放下来,看着对面低头喝汤的顾知意。她的侧脸被灯光照得很平,睫毛下面有一层淡影落在颧骨上,随着她喝汤的动作轻轻移动了一下。林栀想问一句话。那句话在她嘴边停了两秒,然后被她咽回去了。她想问的是“你一个人在这里住多久了”。但她忍住了。她知道顾知意不会不回答,但她能感觉到,那个答案可能在顾知意嘴里需要多绕几圈才能出来。她不想让她绕。
“你那张画,”林栀指了指桌上那张梧桐树,“谁画的?”
顾知意看了一眼那张纸,没有去拿。“你没见过他?”
“见过。在画室门口那次。”
“嗯。他放的。”
“什么时候放的?”
“不知道。前天出门的时候还没有,昨天回来就看到了。”
“他怎么知道你的地址?”
“可能问了教务处。也可能他自己查的。”
林栀皱了皱眉。“你问过他吗?”
“没有。”
“那你打算问吗?”
顾知意把碗里的汤喝完了,放下碗。“不问。”
林栀看了她一眼。她发现自己在等一个理由,但顾知意没有给。她只是把那张画留在那里,没有收进抽屉,也没有扔进垃圾桶。留在桌面上,风吹过来的时候它的边角会动一下。
“你为什么不把它收起来?”林栀问。
“收起来他会再画。”
“那你放着,他就不会继续画了?”
“他画不画是他的事。我收不收是我的事。”
林栀沉默了两秒。这句话的逻辑严丝合缝,她挑不出毛病,但她觉得哪里不对。她想了想,问了一句:“那你是不是打算一直放着?”
顾知意低头看了一眼那张画,又看了一眼窗台上那盆植物。植物的叶子在灯光下面泛着暗绿色,边缘微微卷曲的那一片已经舒展开了,和之前不太一样。她说:“放几天再说。”
林栀没再问。她把自己面前的碗推过去了一点,站起来走到桌角把笔记本合上放好。她看到那支红笔的裂缝在灯光下面被照得很清楚,裂缝从笔帽顶端一直延伸到夹口的位置。她拿起那支笔在手里转了一圈,然后放回原处。
“你这支笔该换了。”
“还能用。”
“都裂了。”
“不漏墨就行。”
林栀没有再劝。她帮顾知意收了碗,在水龙头下面把碗洗了。水很凉,她冲了两遍,手背被冻得有点发红。顾知意站在旁边把碗接过去,用干布擦干,一个一个摞好,放进碗柜里。
林栀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快九点了。她拿起外套穿好,拉链拉到一半,回头看了一眼桌上那张速写。“那张画,”她说,“你明天还留着?”
“不知道。”
“那我明天来的时候还在不在?”
顾知意站在桌边,手搭在椅背上,灯光落在她的肩膀和头发上,把发尾照得比平时浅了一些。她低头看了一眼那张梧桐树速写,又抬头看了一眼林栀。她说了一句林栀没有预料到的话。
“你明天来的时候,可能又多一张。”
林栀的手在拉链上停住了。她看着顾知意,顾知意没有笑,也没有回避她的目光。她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像在说“明天可能会下雨”。
“那我明天来。”林栀说。
“嗯。”
林栀推开门走了。楼道里的声控灯在她脚步里亮了,又在她下楼之后一盏一盏地暗下去。她走到楼下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四楼那扇窗户。窗帘拉着,但灯还亮着,暖黄色的光从窗帘边缘透出来,很淡。
她骑上自行车,往老城区的方向走。风从后面推着她,比来的时候顺了一些。
顾知意站在桌边没有立刻坐下。她把那张速写拿起来看了一眼,手指在纸的边缘滑过去。梧桐树的枝干画得很稳,比她之前看到的那些都要稳。她把纸放回桌面的时候,没有像平时那样对齐边角,只是随手放在那里。
她去了洗手间,回来的时候关掉了客厅的灯。经过桌边的时候,她借着窗外的路灯光看了一眼那张画的位置。它在那里,安静地躺着,边角被穿堂风吹得微微翘起来。
她没有去按平。1
蹲蹲,好想看下一章呀(੭ˊᵕˋ)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