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绩是周五下午贴出来的。教务处把年级总榜打印了三份,分别贴在高二教学楼一楼走廊、高三教学楼门厅和行政楼公告栏。高二那张榜前面围了三层人,最内层是挤着看自己排名的,中间层是看热闹的,外层是路过的。有人从人堆里退出来的时候踩到了后面人的鞋,两个人互相看了一眼,都没说话,又各自转回去了。
林栀没有挤进去。她站在人群外面,等前面的人散了三分之一才走近。她的目光从下往上扫,先找自己的名字。第一百一十二名。比上一次进步了十一个名次。她的目光在数字上停了一秒,没有太多表情,继续往上移。前五十名有班级标注,她的视线跳过一排排名字,停在第三行。高二(3)班,顾知意,总分671。
林栀的视线在这一行上停了两秒,然后往下移了一行。第四行:高三(7)班,方淮,总分668。差三分。再往上翻,第一行是高三(1)班,陆寒州,总分674。高三分。
她把这三个数字看完了,往后退了一步。人群已经散了大半,只剩下几个还在反复确认自己名次的人。林栀站在公告栏侧面,手插在外套口袋里,风从走廊灌进来,吹得榜纸的边角往上翘了一下又落回去。
顾知意没有来看榜。林栀回到教室的时候,她正坐在座位上看一本物理竞赛的辅导书,翻到中间某页,笔在页边空白处写着什么。林栀走到她桌边站定。
“成绩出来了。”
“嗯。”
“你看了?”
“没有。”
“你不看?”
“你看过了就行。”
林栀看着她低头写字的侧脸,笔尖在纸面上匀速移动,没有停顿。她想起一件事:从月考到期中考再到期末考,顾知意从来没有主动去看过成绩榜。每次都是林栀或赵小棠告诉她名次,她听完之后最多“嗯”一声,然后继续做手里的事。林栀一开始觉得她是故意不看,后来发现她是真的不需要看。那些数字对她来说只是对已发生事实的确认,而她在交卷的那一刻就已经知道自己做得怎么样了。
林栀回到自己的座位,坐下来翻书。翻了两页,她忽然想起一件事:陆寒州的总分。她记得上次月考陆寒州是663分,这次是674分,涨了11分。而顾知意上次是657,这次是671,涨了14分。两个人都进步了,但顾知意进步得更多。
她合上书,转头看了一眼顾知意。她还在写那本竞赛书,笔帽放在桌角,旁边是今天早上发下来的英语报纸,还没拆开。林栀收回目光,没有再说什么。
下午最后一节课结束后,林栀去办公室交作业本。路过行政楼的时候,她看到一楼公告栏前面站着一个人。校服外套拉链拉到最上面,手里没有拿任何东西,就站在高三那张榜前面。距离有点远,她看不清他的表情,但她认出了那个站姿,肩膀平直,不靠墙,也不像在等人。
林栀放慢脚步,没有直接走过去。她绕了一条稍微远一点的路,从走廊另一侧经过。经过那个角度的时候,她偏头看了一眼。陆寒州站在成绩榜前面,目光落在第一行的位置,脸上的表情和平时没有太大区别。但林栀看到他嘴角的线条比平时松了一点,不是笑,是一种更淡的东西。他看着榜上的数字看了一会儿,然后抬手碰了一下外套口袋的边缘,像在确认什么东西还在。
林栀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她走出行政楼的时候看到顾知意从教学楼方向走过来,手里拿着一本竞赛书,应该是刚从集训室回来。两人在路口碰上了。
“你去哪?”顾知意问。
“交作业。你呢?”
“回教室。”
“你猜你考了多少分。”
“不知道。”
“你总分671。”
“嗯。”
“陆寒州674。你比他低三分。”
顾知意停了一下。她的步子慢了一拍,然后又恢复了原来的速度。“上次比他低六分。少了三分。”
“你在意这个?”
“不在意。只是记一下。”
林栀走在她旁边,两个人往教学楼方向走。风从操场方向吹过来,把路边梧桐树上最后几片叶子刮下来,在地上打了一个旋又停了。林栀想起刚才在行政楼看到陆寒州站在榜前面的样子,想起他嘴角松了一下的那个瞬间。她本来想告诉顾知意这件事,但话到嘴边停住了。
她不知道为什么要停。可能是觉得这件事说出来会让什么东西变得不一样。也可能只是觉得,那是别人的表情,她看到了,但不一定要转述。
“你在想什么?”顾知意问。
“在想排名的事。”
“你进步了多少?”
“十一名。”
“不错。”
“你上次也说过‘不错’。”
“因为是不错。”
林栀看了她一眼,没有继续这个话题。两个人走到教学楼门口的时候,顾知意停下来把竞赛书换到另一只手上,抬头看了一眼天色。天还没有全黑,但路灯已经亮了,走廊里的日光灯也开了,两个光源叠在一起,在地面上投出交错的影子。
“你明天来集训室吗?”顾知意问。
“我又不集训。”
“那你来干嘛?”
“来看你做题。”
顾知意想了一下。“可以。但不要站在我后面。”
“为什么?”
“你站在后面,我会分心。”
林栀愣了一下。“我站你后面你会分心?”
“嗯。你呼吸声太近了。”
林栀没有接话。她看着顾知意走进教学楼,校服外套的衣摆在门框上刮了一下又落回来。她在门口站了两秒,然后跟进去了。她走进教室的时候,顾知意已经坐回座位上翻开了那本竞赛书,笔尖继续在页边写着什么,像刚才没有停过。林栀路过她桌边的时候看到她的笔袋拉链上夹着一角牛皮纸,是那个信封的一角。她没有碰它,也没有问。
那天晚上林栀回到家,坐在床边,掏出手机。她打开备忘录,手指悬在输入框上面停了一会儿。她打了一行字:“他站在榜前面笑了一下。没告诉顾知意。”她看了这行字两秒,然后退出了备忘录,没有保存。她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关灯躺下。
闭眼之前她想起一件事:顾知意说“你站在后面我会分心”的时候,语气和说“食堂的菜还行”是一样的。但林栀知道,顾知意从来不会因为有人站在她后面就分心。她在集训室做题的时候,方淮坐在她斜前方,戴眼镜男生坐在她对面,两个女生坐在旁边。她从来没有说过“你们坐得太近了”或者“你们别看我”。她只是低头做题,做完就交。
所以林栀知道那句话是假的。但她不知道顾知意为什么要说假的。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上来盖住肩膀。窗外有车经过,车灯的光从窗帘缝隙里扫了一下又灭了。她闭上眼睛,没有再想这件事。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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