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百米成绩贴在主席台侧面的公告栏上。顾知意的名字在第二栏,后面跟着成绩“2分46秒”。第一栏是隔壁班那个体育生,2分38秒。第三栏是另一个班的女生,2分52秒。
林栀走过去看成绩的时候,公告栏前面围了几个人。有人指着顾知意的名字说:“又是她。”另一个人说:“她上次好像也是第二?”旁边的人补充:“上次是2分48,这次2分46。” “快了。” “她是不是每次运动会都进步两秒?”林栀站在人群后面听了一会儿,没有说话。
顾知意本人没有去看公告栏。她坐在班级座位区域翻一本课外书,像是成绩跟自己没有关系。但班上的同学已经通过广播听到了她第二名的事,陆续有人走过来跟她说“恭喜”。第一个来的是体委,他站在顾知意面前说:“你说你跑得慢。”顾知意合上书抬头看他:“我说的是实话。”体委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他最后说了一句:“那你下回说‘我跑得还行’行吗?”顾知意想了想:“我下次考虑。”体委转身走了。走的时候肩膀在动——他在笑。
第二个来的是赵小棠。她走过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瓶没开封的冰红茶,放在顾知意旁边的椅子上:“给你的。”顾知意看了那瓶冰红茶一眼:“不用。”赵小棠:“你跑第二,我们班总分加了七分。这瓶是班费买的。”顾知意沉默了一下,然后说:“好,谢谢。”她把冰红茶拿起来放在自己椅子旁边,没有打开。
第三个来的是两个林栀不太熟的女生。她们站在一起,其中一个说:“顾知意,你太厉害了。你跑步怎么这么快的?”顾知意看着她们,说了句:“初中练过。”女生又问:“练了多久?”顾知意:“两年。”女生还想再问什么,顾知意已经把书重新翻开了。两个女生互相看了一眼,走了。林栀站在两步之外看着这一幕——顾知意被三个人围着,她说的每句话都短,不超过五个字。她不主动扩展话题,不反问对方,也不笑。她的表情是“我在回答你的问题”,不是“我在和你聊天”。林栀知道她不是故意冷落别人——她是真的不知道“被围着祝贺”的时候应该做什么表情。
下午三点半运动会全部项目结束。各班开始收拾椅子搬回教室。林栀把两把椅子叠在一起扛起来往回走,顾知意走在她旁边,手里提着两个人的书包。
“刚才那几个人来找你,”林栀说,“你不太习惯。”
“嗯。”
“以后还会有的。你跑得快,别人会来跟你说。”
“我知道。但不知道说什么的时候,就不说。”
“那你觉得应该说点什么?”
顾知意想了一下:“说‘谢谢’。”
“你说‘谢谢’了。然后呢?”
“然后就没有了。”
林栀看了她一眼,没有继续问。两个人搬着椅子走过操场,风从跑道那边吹过来,把地上几片落叶卷起来又放下。
回到教室之后林栀放下椅子,回到自己座位上。桌面上有一张成绩单——是上午月考的成绩,刚才班主任发下来的。林栀拿起来看了一眼。总分比上次多了十八分,班级排名往前挪了十四名,从第137到了第123。她看着那个数字看了几秒,然后折好放进了桌屉里。
顾知意从后面走过来,站在她桌子旁边。她手里也拿着一张成绩单,但她没有看。她低头看着林栀把成绩单折好放进去的动作,然后说了一句话:“你进步了十四名。”
林栀抬头:“你怎么知道?”
“你上次跟我说过你第137名。”
“我说过一次你就记住了?”
“你说的事我基本上都记得。”
林栀没有接这句话。她低头看着课桌的桌面,上面有一小块之前圆珠笔划出来的蓝色痕迹,她用手指按了一下那块痕迹,按了两次才放手。
“我觉得我还可以再往前一点,”林栀说,“这次物理大题错得有点多。”
“哪道?”
“最后一道。电磁场的。”
顾知意想了一下:“那道题用动能定理和洛伦兹力组合。你回去重新做一遍,做不出来明天问我。”
“好。”
顾知意站在原地又站了两秒,然后转身走回自己座位了。林栀坐在位置上,余光看到顾知意坐下来之后从笔袋里抽了一支笔,在草稿纸上写了一行什么。她把那行字写完之后撕下来叠好,然后走回到林栀桌边放在她桌面上,转身就走了。
林栀打开那张纸。上面画的还是火柴人——两个火柴人坐在课桌前面,中间摊着一本摊开的书。左边的火柴人头上写了“你”,右边的写了“我”。书页上写了一个很大的“加油”,笔划很粗,写的时候应该用了不小的力气。
林栀把这张纸看了两遍,然后和之前那两张一样,叠好放进了书包最里面一层。
运动会结束之后散场,林栀和顾知意一起往外走。校门口的人很多,推着自行车的学生、拎着书包的家长、还有三三两两往回走的高三学长。林栀把自行车从车棚推出来的时候,顾知意站在车棚门口等她。
“你今天第123名,”顾知意说,“下次能进前一百。”
“你怎么知道我能进前一百?”
“因为你说'我觉得还可以再往前一点'。”
“我说你就信?”
“你说的话我基本上都信。”
林栀跨上自行车,把书包带子拉到肩上。“那我走了。”
“嗯。到了发消息。”
林栀蹬车出去了。骑出一段路之后回头看了一眼——顾知意还站在车棚门口,手里拿着自己的书包,正在低头看手机。秋天的太阳已经斜到西边的楼顶了,她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斜着铺在水泥地面上,像一条安静的细线。
林栀回到家,把书包扔在椅子上,坐在床边拿出手机。打开对话框看到顾知意发了一条“到了”。她看了一眼时间——七分钟前。她回了一个字:“好。”发完之后她把手机放在桌上,靠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她伸手摸到书包最里面那一层,把今天收到的那张火柴人拿出来看了一眼——“加油”两个字比上次的笔划更粗,墨更重。她看了一会儿,然后把这张纸和其他两张放在一起。
她低头打了一行字,发给了顾知意:“那张纸上写字的时候你在想什么?”
过了几分钟顾知意回了一条:“在想你看到的时候会不会笑。”
林栀看着这条消息,脸上没什么表情变化。但她的右手食指在手机壳边缘来回摸了两遍。她没回。
她把手机放在桌上,把三张画叠好放回书包最里面一层,拉上拉链。然后她趴在桌上,脸埋在手臂里。
窗外天已经暗下来了。远处有一两声狗叫,面馆楼下的厨房里她爸在炒菜,锅铲碰到铁锅的声音从楼下传上来。她听到这些声音的时候,想起顾知意说的“你说的话我基本上都信”。
她没想好怎么回那句话。所以她决定先不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