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城一中每年十月的艺术节是全校最热闹的一天。
倒不是因为节目有多精彩——说穿了,就是每个班出个节目,唱歌跳舞小品相声轮着来,水平参差不齐,去年还有一个班表演了诗朗诵《黄河颂》,领诵的男生紧张到把“黄河”念成了“黄鹤”,从此得了个外号叫“黄鹤楼”,至今没洗掉。
但艺术节意味着不用上课。光是这一条,就足够让全校学生从九月就开始期待。
林栀今天来学校比平时早了二十分钟。不是因为兴奋,是因为顾知意昨晚发消息说“我早上要去礼堂再试一遍琴,你来不来”。林栀回了“来”,然后早上六点半就爬起来了,骑车到学校的时候天刚亮透。
礼堂侧门开着,陈悦已经在里面了。她今天穿了一身正装——就是那种学生会活动才会翻出来的廉价西装外套,肩线明显宽了一号,像偷穿了爸爸的衣服。看到林栀进来,她冲她比了个“嘘”的手势,然后指了指舞台方向。
顾知意坐在钢琴前。
礼堂里没开顶灯,只有舞台上一盏排练用的射灯。顾知意穿着校服——她没换演出服,陈悦昨天问过她要不要租一件礼服,她说“穿校服比较自在”——背挺得很直,手指在琴键上慢慢走一段音阶。
她没弹整首曲子,只是在试那几个低音区不准的键。弹到G键的时候皱了一下眉,然后手下意识地绕开了那个音,用相邻的键做替代。
林栀站在台下第一排,没出声。她看了一会儿,然后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掏出英语单词本开始背。排练的琴声很轻,像背景白噪音,偶尔会有顾知意停下来在谱子上做记号的声音。
大概过了二十分钟,顾知意合上琴盖走下来。
“你来这么早。”她说。
“你更早。”林栀说,“几点到的?”
“六点。”
“六点?你几点起的?”
“五点半。”
“你昨晚几点睡的?”
“十点。”
林栀张了张嘴,然后又闭上了。她很想说“正常人艺术节当天不会六点来学校练琴”,但她看了一下顾知意的脸——很平静,没有黑眼圈,甚至看起来比平时精神——又把话咽回去了。
“走吧,去吃早饭。”顾知意说,“食堂今天有煎饼。”
“你还能吃得下?”
“为什么吃不下?”
“……没事。走吧。”
艺术节开幕式在八点半。全校学生在礼堂集合,按班级坐好,高二(3)班在中间偏左的区域。林栀和顾知意坐在一起,赵小棠坐在林栀另一边,手里攥着一包瓜子但不敢拆——陈老师就坐在她们前面两排。
“你紧张吗?”林栀低声问顾知意。
“有一点。”顾知意说。
林栀愣了一下。她本来以为顾知意会说“不紧张”或者“还好”,听到“有一点”反而不知道该怎么接了。
“真的假的?”
“真的。上台前都会紧张,正常现象。”
“那你紧张的时候什么样?”
“不太说话。”顾知意说,“比平时更安静。”
林栀看了看顾知意现在——她正低头看节目单,表情和平时没区别。林栀想了想,决定不追问了。如果顾知意说她紧张,那就是紧张。虽然她看起来一点也不紧张,但在“顾知意说真话”这件事上,林栀已经学会了无条件相信。
“你第几个?”林栀问。
“倒数第二个。”
“压轴?”
“不算压轴,最后一个节目是合唱。”
“但你是个人节目里最后一个。”
“嗯。”
“那你还有很长时间。”
“嗯。所以我不紧张了。”
“……你刚才不是说紧张吗?”
“现在好多了。”顾知意说,“刚才比较紧张。”
林栀盯着她看了三秒钟,然后转回头看向舞台。她在心里对自己说:不要分析,不要追问,不要打开备忘录。有些事情一旦写下来就会变成理论,而顾知意的“紧张时段”大概比冰淇淋融化还快。
前面的节目林栀基本没怎么认真看。诗朗诵有一个,唱歌的有三个,小品有两个——其中一个笑点全靠模仿老师说话,但模仿的是体育老师,所以大家笑得很安全。舞蹈节目是一个女生跳民族舞,裙摆转起来的时候全班男生吹了口哨,被班主任瞪了一眼。
林栀大部分时间在观察顾知意。她坐在那里看节目,偶尔跟着大家鼓掌,偶尔低头看节目单上的顺序,表情没有任何特殊变化。但林栀注意到她左手一直放在膝盖上,食指在轻轻敲自己的裤缝——有节奏地,像在弹什么。
她在心里背谱。林栀意识到这件事的时候,鼻子忽然有点酸。
说不清为什么。就是一个转学来三周的女孩子,坐在吵闹的礼堂里,手指在膝盖上无声地弹一首钢琴曲。她旁边的人都在笑,只有她自己安静得像一座钟。
“……林栀。”顾知意忽然说。
“嗯?”
“该我了。”
林栀抬头看舞台。前面的节目主持人正在报幕:“接下来有请高二(3)班的顾知意同学,为大家带来钢琴独奏,肖邦《降E大调夜曲》。”
顾知意站起来,从侧面的台阶走上舞台。她走路的步子不快不慢,校服外套的拉链拉到锁骨位置,没有配任何首饰,头发扎了一个低马尾。走到钢琴旁边的时候,她先低头看了一眼琴凳的位置,调整了一下,然后坐下。
礼堂里安静了。两百多个人在台下看着她——还有校领导和评委席的几个老师——但顾知意没有看台下。她把双手放在琴键上,停了一秒。
然后她开始弹。
林栀听过顾知意弹琴。上周在礼堂那个下午,她站在台下听过一遍。但那是排练,是“试试琴准不准”的状态,顾知意的手上有保留,有意地在绕开不准的G键,中间还有停下来做记号的动作。
这一次不一样。
顾知意的手放在琴键上的时候,整个人的状态变了——不是变得“更厉害”,是变得更专注。她把所有注意力都放在面前的琴键和乐谱上,周围的观众、灯光、噪音全部消失了,只剩下手和琴键的接触。
《降E大调夜曲》的旋律从琴箱里流出来,在礼堂里回荡。旧雅马哈的音色闷闷的,但顾知意的手指控制得很好——用力度弥补了琴本身的不足。弹到低音区的时候,她果然绕开了那个不准的G键,用相邻的音做了微调,不仔细听根本察觉不出来。
林栀不是专业听古典乐的,她甚至分不清肖邦和巴赫的区别。但她能听出来一件事:顾知意弹这首曲子的时候,手指很稳,节奏很从容,有一种“我知道我在干什么”的笃定。
她想起顾知意说“我弹得不好”。
她想起顾知意说“离弹得好还差很远”。
她又想起顾知意早上六点来礼堂试琴、手指在裤缝上无声背谱的样子。
林栀深吸一口气,把眼眶的热意憋了回去。
琴声在最后一个音符结束后停了。礼堂里安静了两秒钟,然后掌声响起来——比前面任何一个节目都响,甚至有几个男生从座位上站起来鼓掌。林栀听到赵小棠在旁边一边鼓掌一边说“我的天哪”,声音带着毫不掩饰的震惊。
顾知意从琴凳上站起来,朝台下微微鞠了一躬。她下台阶的时候步子比上台时快了一点,走下舞台侧面的拐角就消失了——陈悦在后台等她。
林栀站起来往后门走。她绕出礼堂座位区,从侧面的走廊绕到后台门口,正好看到顾知意从舞台侧面下来。陈悦站在她旁边,眼眶又红了,正在语无伦次地说“你太厉害了我要给你发锦旗”。顾知意站在那儿,表情看起来还是和平时一样,但耳朵是红的——这次不是被戳穿,是下台之后的余热。
林栀走过去。陈悦看她来了,识趣地退开两步去收拾谱架。顾知意转过头看到林栀,然后她笑了一下。
林栀见过顾知意笑。食堂里笑过,走廊里笑过,美术课上笑过。但这次的笑不太一样——不是“听到有趣的事情”的笑,不是“礼貌性”的笑,是一种“我做到了”之后松了口气的笑。嘴角的弧度很浅,但眼角有一点柔软的东西在。
“……好听。”林栀说。她发现自己能说出口的只有这两个字,其他的都被堵在喉咙里了。
“谢谢。”顾知意说。
“你不紧张了吧?”
“弹完了就不紧张了。”
“那下次别紧张了。”
“嗯。”
两人站在后台的走廊里,阳光从窗口照进来。远处礼堂里还在继续最后一个合唱节目,但她们站的位置听不太清楚,只有模糊的人声从墙壁那边透过来。
“走吧,”林栀说,“后面还有合唱,我们得回去坐。”
“好。”
回到座位的时候,合唱已经唱了一半。林栀坐下,赵小棠凑过来低声说了句“你闺蜜太离谱了”,林栀点了点头表示同意。顾知意坐在旁边,安静地听完剩下的合唱,像刚才弹肖邦的人不是她一样。
艺术节在十一点半结束。散场的时候大家往外走,林栀和顾知意被人群挤着往门口挪。经过礼堂门口的宣传栏时,林栀余光扫到一个举着相机的人——是学校摄影社的学长,正在调整镜头。他对着舞台方向拍了好几张,然后低头翻看照片。
“拍得怎么样?”林栀问了一句。
“好看!”学长抬头笑着说,“角度不错,人也在焦点上。回头贴宣传栏里你们来看啊。”
林栀看了一眼顾知意,顾知意正侧着头看宣传栏上贴的上一期海报,好像没听到那句话。
但林栀记住了。
她走出礼堂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那块宣传栏——正对着校门口的方向,全校师生每天上学都会路过。如果那张照片贴上去,每天都会有几百个人看到。
她想了想,觉得这大概是顾知意最不想发生的事情。但宣传栏是学校的,她管不了。
“林栀,走啊。”顾知意在前面叫她。
“来了。”
林栀小跑两步跟上去,和顾知意并肩往食堂走。十二点了,食堂麻辣烫窗口肯定排长队,她们得快点去占位置。
阳光从头顶照下来,把两个人的影子缩成脚边小小一团。林栀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影子旁边就是顾知意的影子,距离很近,中间几乎没有空隙。
她收回视线,加快了脚步。
今天也是顾知意“普通发挥”的一天,也是林栀第三次觉得“普通”这个词需要重新定义。
但她不打算再写备忘录了。
有些东西,记在心里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