校霸的数学

虎哥在青城一中是个传奇。传说他高一入学第一天就把高三的学长按在厕所墙上，传说他一个人能打五个，传说他书包里除了课本还有一根伸缩棍。全校人都知道他叫陈虎，但没人敢当面叫他陈虎——大家都叫他虎哥。

林栀对他的了解主要来自赵小棠的八卦简报。据赵小棠的情报网显示，虎哥上学期把年级主任的自行车从三楼扔下去过，原因是"那车停在我常坐的位置上了"。后来虎哥被记大过一次，自行车换了一辆新的，但年级主任再也没把车停在那棵梧桐树下。

所以当虎哥端着餐盘站在林栀和顾知意面前的时候，林栀的第一反应是低头扒饭。第二反应是拽顾知意的袖子。

"这个位置，"虎哥用下巴指了指她们面前的桌子，"一般是我的。"

他身后站着两个同样高大的男生，脸上的表情介于"跟班"和"狐假虎威"之间。食堂一楼靠窗第三排，顾知意和林栀连续坐了一个礼拜的位置，今天终于迎来了正主。

林栀想说"不好意思我们这就走"，但顾知意抬头看了虎哥一眼，然后低头继续吃麻辣烫。

"这个位置，"顾知意咽下鸭血，"没有贴名字。"

虎哥愣住了。大概从没有人用"没有贴名字"这种话来回应他。

"你新来的？"虎哥眯起眼睛。

"转学生。"顾知意说，"上周来的。"

"转学生就该懂规矩。"虎哥把手撑在桌沿，身体往前倾，想制造压迫感。但他穿的是校服外套，弯腰的时候衣服往上扯了一下，露出了里面的T恤领子。

顾知意的目光在他领口停了一秒。

"你校服扣子扣错了。"她说。

林栀差点把饭喷出来。她拼命忍住，用筷子戳碗里的米饭掩饰自己的表情。

虎哥低头看了看。他的校服外套确实扣得不对，第二颗扣子扣进了第三个扣眼，导致整件衣服歪了半边。他今天早上起晚了，穿衣服的时候根本没注意。

周围几个桌子的同学已经开始憋笑。有人假装咳嗽，有人把脸埋进碗里。

"关你屁事。"虎哥的脸有点红。

"不关。"顾知意说，"但你站在这儿，大家都看到了。"

虎哥沉默了三秒钟。他身后的两个跟班面面相觑，不知道是该继续撑场面还是假装什么都没看到。其中一个默默退了一步。

"你哪个班的？"虎哥问。

"高二三班。"

"叫什么？"

"顾知意。"

虎哥把这个名字记在心里。他本来打算放几句狠话再走，但顾知意又开口了。

"还有，"她说，"你上次月考年级排名在四百名之后。根据青城一中的规定，体育课不及格和主科挂科两门以上会被要求重修。你已经挂了一门物理，如果这学期再挂一门，高三就不能正常参加体育会考。"

虎哥的眼睛瞪大了。

"你怎么——"

"上周教务处的公告栏贴了补考名单，"顾知意平静地说，"你是唯一一个出现在那里两次的。"

林栀偷偷掏出手机，在桌子底下打开了备忘录。标题还是那个标题，她开始打字："第3章新增条目：顾知意能记住全校补考名单。建议定期备份，以防手机内存不足。"

虎哥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变成了困惑。他想发火，但又不知道从哪个方向发。对方说的每一句话都是事实——比骂他一百句"你算什么东西"都更让他不知道怎么接。

"你——"虎哥指了顾知意一下，又把手指缩了回去，"行。你厉害。"

他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看她们桌上那个空了的麻辣烫碗。

"这位置我让给你了。"虎哥说，"但我记住你了。"

"谢谢。"顾知意说。

虎哥走了之后，跟班也灰溜溜地跟着走了。食堂里响起一阵细碎的讨论声，几个认识林栀的同学隔着桌子朝她竖起大拇指——或者更准确地说，是朝她旁边那个波澜不惊的转学生竖起大拇指。

林栀放下筷子，转头看着顾知意。

"你刚才说补考名单的事，"林栀压低声音，"你上礼拜才转来，哪来的时间看教务处公告栏？"

"路过的时候扫了一眼。"顾知意说，"那个告示栏刚好在去艺术楼的路上。"

"你扫了一眼就能记住一个不认识的高三生的名字和排名？"

"我记性还行。"顾知意夹起一根青菜，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林栀深吸一口气，又打开备忘录加了条备注："顾知意'还行'的记性——能记住全年级补考名单。请勿与本人比记忆。"

下午第一节课是物理。林栀盯着黑板上的受力分析图发呆，脑子里还在循环播放中午食堂的画面。虎哥被一个转学生用"扣子扣错了"和"补考名单上有你"两招制敌，这个剧情如果写成小说，大概会被读者骂太假。

但她就坐在现场。

下课的时候顾知意被物理老师叫去办公室搬作业本，林栀一个人趴在桌上思考人生。赵小棠凑过来，脸上带着一种"你闺蜜太离谱了我需要更多八卦"的表情。

"她到底是哪个星球来的？"赵小棠问。

"我怀疑地球，"林栀说，"但可能是我对地球的了解不够全面。"

第二天中午，林栀和顾知意照常去了食堂一楼靠窗第三排。林栀端着餐盘走过去的时候，下意识环顾四周，没看到虎哥的身影，松了口气。

然后她看到虎哥坐在隔壁桌。

虎哥这次没带跟班，一个人坐在那里，餐盘里是空的——他是专门来等她们的。

林栀的脚步顿了一下。顾知意端着麻辣烫径直走过去坐下，林栀只好硬着头皮跟上。

虎哥没说话。他坐在隔壁桌，拿了一本皱巴巴的练习册放在桌上，翻到某一页，然后开始盯着那页纸发呆。

林栀用余光观察了一分钟。虎哥全程没看她们，也没说话，但手指一直停在练习册的同一道题上没动过。

她又看了一眼。虎哥的手在抖，脚在桌子下面一下一下点地。他在紧张。

顾知意吃完了麻辣烫，擦了嘴，站起来收拾餐盘。

"等一下。"

虎哥的声音从旁边传来。林栀吓了一跳，条件反射地把顾知意往身后拉了一下，顾知意被拽了一个趔趄，茫然地看着她。

"……你干嘛？"顾知意问。

"万一他要打架——"

"他今天没带人。"顾知意说。

"你怎么知道？"

"他坐在那里十分钟了。如果今天他带人来，应该不会只有他自己。"

林栀想了想，觉得有道理。但她还是保持着半挡在顾知意前面的姿势。

虎哥端着练习册站起来，走到她们面前。他的表情很复杂，像是做了某种重大决定的觉悟，又像是觉得自己不应该出现在这里。

"那道题，"虎哥把练习册翻开给顾知意看，"第三道。答案写了但是错了，我不知道为什么。"

顾知意低头看了看。

那是一道高二物理的受力分析综合题。虎哥的答案写在旁边，步骤写了三行，然后卡住了。

"你受力方向画反了。"顾知意说。

虎哥愣了一下。

"这里，"顾知意指了指题目里的斜面，"物体是沿斜面下滑，摩擦力方向是沿斜面向上。你画成了向下。所以后面的所有计算都是反的。"

虎哥盯着那道题看了几秒钟，又抬头看了看顾知意。他的表情从"我在干嘛"变成了"好像有点道理"，又变成了"居然这么简单"。

"……多谢。"虎哥说。他把练习册合上，转身快步走了。走到食堂门口的时候，林栀看到他耳朵是红的。

顾知意若无其事地把餐盘放进回收处。

林栀站在食堂门口望着虎哥消失的方向，又看看顾知意。

"他明天还会来。"顾知意说。

"来什么？"

"问题目。"

"你怎么知道？"

"他翻到那页的时候把纸角折起来了，"顾知意说，"说明他想了很久。如果今天解决了这个问题，他可能会来问下一个。"

林栀看着她，沉默了五秒钟，然后说："顾知意，你到底是怎么做到把别人的心理活动分析得这么清楚，但是自己被人夸的时候耳朵会红？"

顾知意的耳朵已经红了。

"……不知道。"她说。

林栀打开备忘录，在新一行打字："顾知意耳朵红条件：1.被人说'谢谢'的时候。2.被人夸的时候。3.被人问'你为什么耳朵红了'的时候。4.大概还有很多我没发现的触发条件。"

她把手机收进口袋，看着走在前面的顾知意的背影。校服外套的领子后面，那个标签还没剪。

"诶，你校服新买的？"林栀问。

"嗯，"顾知意回头，"上周领的。怎么了？"

"标签没剪。"林栀说。

顾知意伸手摸了一下后领，摸到了那块长方形的布。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校服，然后抬头看林栀。

"你上次递剪刀给我，"顾知意说，"也是因为这个？"

"对。我那天注意到你校服标签没剪。你站在讲台上的时候，后领翘起来了一小块。"

顾知意想了想，然后说了一句话。

"原来你注意我那么早。"

林栀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当然，你是转学生，全班都注意你了。"

"不一样，"顾知意说，"你注意到的细节跟别人不一样。"

林栀不知道该怎么接这话。她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又抬头看着顾知意。太阳从食堂门口的玻璃窗斜射进来，照在顾知意校服上，那个没剪的标签在阳光下反着一小块白。

"走吧，回去上自习。"林栀说。

"嗯。"

两人并肩穿过操场回教学楼。梧桐树的叶子已经开始发黄，风一吹就往下掉，落在跑道边的长椅和草地上。林栀踩着落叶走，顾知意在她旁边，步子不快不慢。

"对了，"林栀说，"明天他来问题目的时候，我能拍照吗？"

"拍照干什么？"

"留存证据。虎哥找你问题目，这件事说出去没人信。我拍了照片，以后可以证明我说的是真的。"

顾知意想了想。"不拍脸可以。"

"你答应了？"

"为什么不答应？"

林栀差点又想打开备忘录，但她忍住了。有些东西不用记下来也不会忘。

比如虎哥被"扣子扣错了"和"补考名单"两招KO的场面。比如虎哥第二天带着练习册一个人坐在隔壁桌十分钟的局促。比如顾知意说"原来你注意我那么早"的时候，阳光正好从背后照过来，她的轮廓有一层淡淡的金色。

这些事情林栀觉得自己能记很久。

即使她努力当一个普通的、正常的、有常识的高中生，有一个随时刷新她对"普通"定义的朋友，她也认了。

晚自习下课的时候，林栀在校门口车棚取车，顾知意站在旁边等她一起走到路口。路灯亮了一排，照着新城区宽阔的马路和远处居民楼亮着的窗户。

"你明天还吃麻辣烫？"林栀问。

"吃。"

"加鸭血？"

"加。"

"行。"林栀把自行车从车棚推出来，冲顾知意摆摆手，"那我走了。你到家给我发个消息。"

"好的。你骑车小心。"

林栀蹬上自行车骑出去，风迎面吹过来有点凉。她骑到路口回头看了一眼，顾知意还站在路灯下，正在低头看手机，应该是给她发"到了"的消息。

手机震动了一下。林栀一边骑车一边单手掏出来看了一眼。

顾知意："到了。路上小心。"

林栀笑了一下，把手机塞回兜里，转了个弯骑进老城区的梧桐树影里。

今天也是顾知意正常发挥的一天，也是林栀感觉自己不太正常的一天。

不过她也差不多习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