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晚宁没跑。
不是不想跑,是压根就跑不了。
黑暗中那个声音越来越近,像是什么东西在地板上拖行。她站在档案室中央,手里的手机手电筒照着前方,墙上的照片里,那些和她长着同一张脸的女人正对着她笑。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她是医生。在急诊科干了五年,什么场面没见过?断手断脚的、开膛破肚的、脑浆迸裂的——她都见过。怕归怕,但该做的事一样不能少。
她先确认了几件事。
第一,门关了,但锁是那种老式的球形锁,从里面能拧开。
第二,那个声音离她大概还有三米左右,但移动速度很慢,像是拖着什么东西在走。
第三,她口袋里有一把手术刀。她今天做完手术还没来得及放回器械室,就顺手揣兜里了。
这大概是今天唯一的好事。
她握紧手术刀,另一只手摸到门锁,轻轻一拧。
咔哒。
锁开了。
她猛地拉开门,冲了出去,砰地一声把门关上。
那一瞬间,她透过门缝看到——黑暗中,有什么东西正朝她伸出手。
那是一只女人的手。苍白,瘦削,指甲上还涂着红色的指甲油。
祁晚宁的后背贴着门板,大口喘气。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胸口传来一阵钝痛——过度紧张的后果,她的身体在抗议。
她按住胸口,等那阵痛缓过去,才重新打量四周。
走廊里空荡荡的,日光灯还在闪烁。她回头看了眼档案室的门——门关得严严实实,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门缝下面,渗出了一丝血迹。
她没再犹豫,转身就走。
她必须找到病房。公告栏上说了,午夜前必须找到自己的病房,否则后果自负。那个小女孩就是前车之鉴——她没去找病房,所以消失了。
祁晚宁沿着走廊一路小跑,一边跑一边看门上的编号。这些房门都是病房,每扇门上都贴着一张名牌,写着病人的名字。
"陈秀兰"、"王国强"、"李秀英"……都是些普通的名字,她一个都不认识。
她跑过一条走廊的拐角,突然撞上了一个人。
"啊!"
两个人同时吓了一跳。祁晚宁后退两步,举起手术刀——然后才发现对面是那个运动服女人。
"你没事吧?"运动服女人先开口,目光落在祁晚宁手里的刀上,但没多问,"我刚才听到这边有动静……你发现什么了?"
"档案室。"祁晚宁收起手术刀,"里面有实验记录。这家病院以前用活人做实验,注射一种叫X-7的药。"
"X-7?"运动服女人皱眉,"做什么的?"
"不知道。但记录上显示,所有被注射的人都死了,最多活了七天。"
运动服女人的脸色白了白,但很快恢复了镇定:"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找病房。公告上说了,午夜前必须找到自己的病房,否则——"
"否则就会像那个小女孩一样。"
两人同时回头,发现那个大学生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跟了上来。他推了推眼镜,脸色苍白,但眼神还算镇定:"我刚才在另一条走廊里找到了一个护士站,里面有住院登记表。上面有所有病人的名字。"
他递过来一张皱巴巴的纸。
祁晚宁接过来,借着手机的光扫了一眼。
登记表上列着几十个名字,都是这家病院以前的病人。她快速扫了一遍,突然停住了目光。
"祁晚宁,女,28岁,病房号:307。"
她抬起头。
307。
"我找到了。"她低声说。
"你找到了?"运动服女人凑过来看,"你的名字真在上面?"
"嗯。"
"那其他人的呢?"
祁晚宁继续往下看。登记表上不仅有病人的名字,还有对应的病房号。她快速扫了一遍,发现上面有八个名字,正好对应他们九个人中除了那个小女孩以外的八个人。
"林芝意"——白血病——病房号:204。
祁晚宁的手停住了。
林芝意。
她的闺蜜,今天也去做检查的那个林芝意。
她也在副本里。
"你认识她?"大学生问。
"……我朋友。"祁晚宁把登记表折好塞进口袋,"她在204,我307。我们分头找。"
"等等,"运动服女人拦住她,"你不觉得奇怪吗?"
"什么?"
"这个副本。它知道我们的名字,还把我们的名字写在几十年前的住院登记表上。这意味着什么?"
祁晚宁沉默了。
她当然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她的名字出现在一张1973年的住院登记表上,而档案室的实验记录里,那些和她得了一样的病、被注射X-7药剂的女人,都和她长着同一张脸。
这说明——
这个副本,选择她,不是随机的。
"我不知道。"她最终说,"但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先找到病房,活过今晚再说。"
她说完转身朝楼梯口走去。307在二楼,她得爬上三楼。
楼梯间比走廊更暗,只有尽头的一扇窗户透进来一点月光。她踩在楼梯上,每一步都发出吱呀的声响。
她爬到二楼的时候,突然听到一个声音。
有人在哭。
很轻的哭声,从走廊尽头传来。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循着声音走了过去。
走廊尽头的房间门半掩着,里面透出昏黄的灯光。她推开门,看到一个女人蹲在角落里,抱着膝盖,肩膀一抽一抽的。
"林芝意?"
女人猛地抬起头,露出一张泪汪汪的脸。
"晚宁?!"
祁晚宁松了口气,走过去蹲在她面前:"你怎么在这儿?"
"我不知道啊!"林芝意一把抓住她的胳膊,哭得更凶了,"我今天去做检查,出来的时候还在想你是不是也下班了,想约你吃饭……然后啪的一下,我就到这儿了!"
"你先别哭了。"祁晚宁拍了拍她的背,"你检查结果怎么样?"
林芝意的哭声戛然而止。
她抬起头,眼眶红红的,声音发颤:"……白血病。医生说是早期,但确诊了。"
祁晚宁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今天刚拿到自己的确诊报告,乳腺癌晚期。现在她的闺蜜告诉她,她查出了白血病。
真是操蛋的一天。
"没事。"她拍了拍林芝意的肩膀,"我也有事要告诉你,但不是现在。我们先想办法活着出去。"
"你?你也有事?"林芝意擦了擦眼泪,"你什么事?"
"回头说。你病房号多少?"
"204。"
"我307。你204就在二楼,你先去找你的病房,我上三楼找我的。"
"我跟你去!"
"不行。"祁晚宁按住她,"你白血病的症状是什么?有没有发烧?有没有乏力?"
"就……有点累。"
"那就不要乱跑。你乖乖去204,锁好门,等我明天来找你。"
林芝意还想说什么,但看到祁晚宁的眼神,还是点了点头。
"那你小心。"
"嗯。"
祁晚宁看着她走进204病房,关好门,才转身往三楼走。
三楼的走廊比下面更加阴森。日光灯坏了,只有应急灯发出惨绿色的光。墙壁上斑驳陆离,有些地方能看到暗褐色的污渍——她很确定那是血。
307在走廊尽头。
她走到门前,发现门是锁着的。
门上贴着一张纸条,字迹和公告栏上的一样,像是用血写的:
"欢迎回家,第79号实验体。"
祁晚宁盯着那行字,心脏猛地缩了一下。
第79号实验体。
档案室的那份实验记录上,第79号实验体的名字是空白的。实验日期是今天。实验状态是"待执行"。
她的病房号,是307。
她回头看了一眼走廊。
走廊尽头,黑暗中,有什么东西在看着她。
那是一双眼睛。发着幽绿的光,像狼一样。
然后那双眼睛消失了。
祁晚宁来不及多想,用手肘猛地撞向门锁。
一下,两下,三下。
门锁终于开了。
她冲进去,反手把门关上,锁好。
然后她靠着门板滑坐在地上,大口喘气。
病房很小,只有一张铁床、一张桌子和一个衣柜。床上的床单是白色的,带着斑驳的黄色污渍。桌子上放着一面镜子和一把梳子,像是有人住过。
她站起来,走到桌子前,拿起那面镜子。
镜子里映出她的脸。
苍白的脸,黑眼圈很重,头发乱糟糟的。她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突然觉得哪里不对劲。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她的手指上,沾着红色的东西。
是血。
她什么时候沾上的?
她猛地抬头看向镜子——镜子里的她,正在笑。
可她没有在笑。
她吓得把手里的镜子扔了出去,镜子砸在地上,碎了。
碎片里,映出无数个她。
每一个都在笑。
〖检测到宿主精神波动异常。〗
〖建议:深呼吸,保持冷静。〗
〖你还有九个小时才天亮。〗
〖祝你睡得愉快。〗
面板上弹出这行字,然后消失了。
祁晚宁深吸一口气,骂了句脏话,走到床边坐下。
她睡不着。
她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凌晨十二点零三分。
午夜刚过。
她活过了第一天。
但明天呢?
她关了手机,躺在铁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听到门外传来脚步声。
很轻的脚步声,一步一步,从走廊尽头走过来。
走到她的门前,停下了。
她屏住呼吸,握紧手术刀。
门外传来一个声音,低沉,沙哑,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你来了。"
"我等你很久了。"
祁晚宁的心脏猛地一跳。
这个声音……她听过。
今天下午,在烧烤摊,那个老板娘说"今天不上班"的时候,她回了句"快死了"。
然后她就被拉进了这个副本。
那个声音,和烧烤摊老板娘的声音,一模一样。
但老板娘明明在现实世界。
那门外的是谁?
她没敢问。
门外的人也没再说话。
脚步声渐渐远去,消失在走廊尽头。
祁晚宁躺在黑暗里,盯着天花板,一夜未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