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春于我们的一生,总是这般多姿多彩。它如同天边被风揉碎的流云,从绯粉到橘紫变幻出万千浪漫的形状;似校园墙畔层层叠叠的园中繁花,浅白深紫攒着劲儿开得绚烂缤纷;又像夏午后阳光斜照下飘飞的肥皂泡泡,浮着细碎的虹光璀璨美好,却常常在指尖触碰到的前一瞬就转瞬即逝。那些在岁月里闪闪发光的美好,那些鼻尖还留着栀子花香般令人难以忘怀的美好,那些低头就能撞见、触手可及的美好,不会随着风飘走,只会在静静流淌的岁月流逝里,慢慢沉淀下来,变成温温热热的印记,永远烙印在我们软乎乎的记忆之中。
三月的风裹着刚解冻的泥土清香,春风送暖,枝头上的玉兰花、山茶花顺着南风吹来的方向,繁花次第盛开。我攥着印着新校名的书包带,怀揣着一腔懵懂好奇,踩着飘落在柏油路上的粉白花瓣踏入了晚栀中学的校门。带着香氛的微风漫过爬满常春藤的校园围墙,拂动了校门口悬着的铜铃,前路于我而言,满是被薄雾罩着的未知与崭新的期待,属于我的青春故事,便从这阵带着青草味的风里悄然开启。
夏末将尽的时候,梧桐叶还沾着盛夏最后一点余温,初秋悄至。裹着桂花甜香的阵阵凉风漫卷而来,卷走了挂在枝头上的最后一缕暑气,随之而来的,还有那份学生时代人人都心生抵触的开学通知——纸页上的字仿佛都在提醒我,晃悠悠的暑假时光已经走到了尽头。
我再一次踏入晚栀中学的校门,肩头的书包里塞着捆得整整齐齐的新发课本,仿佛又扛起沉甸甸的重担,迎来我的高一下学期。算来,我来到这所已经爬满新藤蔓的学校已经半年,可周遭的一切于我而言,依旧透着几分摸不透的生疏。入校半载,下课的时候我常常看着周围三两成群说笑的同学,始终没能找到一位可以推心置腹、把心底话毫无顾忌说出来的挚友。
脑中的思绪不由自主,被风一样带到了浸满旧槐树香的初中时光。记得刚上初一时,我和两个扎着同款高马尾的朋友,关系十分的好,甚至可以说是亲密无间,放学路上凑在一起分享同一包橘子糖,连去小卖部买笔都要手拉着手一起走。但故事的转折在那个飘着西瓜味汽水香气的夏天发生了,她们两个因为报了同一个绘画兴趣班,课后待在一起的时间越来越多,关系越来越好,我像是被落在了队伍后面的那个人,似乎已经被排出了原本的三人小世界。我和她们大吵了好多次,红着眼圈闹过好多次,气得摔过门也蹲在操场边哭到太阳落山,我已经记不太清吵过了多少次,也不想再刻意记住那些带着涩味的争吵细节。
慢慢的我们之间那条紧紧牵着的线就松了,最后只成为普通不过再普通的关系,碰面时只会点头打个招呼,眼神交汇的瞬间也没了从前亮闪闪的光。我总也走不出那些一起捧着冰棒散步的日子,也忘不了我们曾经挤在一张床上说过的少女心事,我们从前的友谊有多好,没有办法去用三言两语形容。
为什么呢?我们从小一起长大,背着同款小书包在同一条巷子里跑过整个童年,从小就是黏在一起的好朋友,我从来没有想过,我们会有今天这样客气又疏远的模样。
时间点点流逝,我花了好多个在图书馆靠窗位置发呆的午后,才好不容易从那段友谊的遗憾里走出来。后来又遇见了一个同样在友谊里受过伤的姑娘,我们慢慢的试着敞开心扉成为了朋友,我们两个都在过往的相处里遭遇过针扎似的委屈,本以为能互相贴着伤口取暖,可惜最后我们还是又发生了让人悲伤害难过的事,那份小心翼翼捧着的友谊,最后还是碎成了没法拼回去的碎片。
好多安静的深夜里,不受控的脑子不断的回放着那些让人鼻酸的片段,温热的泪水打湿了枕侧的校服衣角,埋在臂弯里的身子不断的因为抽泣轻轻摇动。
或许就是初中时期的这些带着泪意的种种过往,让我对接下来要碰的友谊满心戒备。我总是不自觉地在自己周遭竖起一道厚厚的心防,甚至在心底暗自怀疑,我这一辈子,大概都不会拥有一位真正知心的朋友吧!我也不想要再体验那种从亲密到疏远的落差感。那时的我还无从知晓,在这个盛夏落幕的尾声,窗外的香樟树还坠着深绿色的叶片,一段奇妙的旅途正顺着风悄然向我靠近,一场独属于我的滚烫青春,一段令人艳羡的友谊,即将在这个飘着浅淡桂香的时节在此缓缓拉开序幕。
开学的第一周,我仿佛仍旧沉溺在暑假瘫在沙发上啃冰西瓜的欢愉里,迟迟没能回过神来。脑海里总反复回放着假期里和家人一起去海边踩浪的种种快活的往事,面对堆在桌角的课业练习册,始终提不起半点精神,连着好几节课盯着黑板上的公式发呆,思绪总飘回咸咸的海风里。
一日下午,夕阳的光斜斜透过教室玻璃窗落在课桌上,班主任拿着一张印满黑字的单子走进教室。他看向台下还在转笔打闹的我们,敲了敲讲台开口说道:“新的学期已经开始,大家要继续努力向前,勤学奋进,不断充实、提升自己。但是,学校为了给你们提升课余生活的多样性,这学期学校开设了各种各样的兴趣班,请全体同学都参与报名。”
末了,他又重重拍了下单子,加重语气,着重强调了一遍:“所有人都必须报名,没有特殊情况不允许缺席。”
班里的同学立马扭头和前后桌不停的讨论着选哪个兴趣班,嗡嗡的说话声填满了整间教室,教室中一片喧哗,吵得我太阳穴突突地跳,只觉得头疼得厉害。
我对着讲台上顺着人流传下来的兴趣班名单皱着眉犯了难,笔尖悬在纸页上半天落不下去,完全拿不定主意。脑子里乱糟糟的,无数个纠结的念头像缠在一起的线团交织在一起。半晌,我暗自叹了口气,笔尖轻轻点了点“排球”两个字,心想:不如就报排球吧,看着同学们在操场上垫球的模样似乎还挺有意思,毕竟这学期体育测试还要考它,刚好可以提前练练手。
过了一会,老班走下讲台开始登记每个人的选项。心不在焉的我盯着窗外飞过的麻雀晃神,并没注意到身边同学报出的选择……
那时的我尚且不知,这一次漫不经心随意做出的选择,竟也是命运悄悄埋下的伏笔,像一根看不见的细线,将我往后的青春轨迹轻轻悄悄牵动。
兴趣班安排在每周一与周三的最后一节课,平时用来写作业的自习时间被占去,用来上兴趣拓展课。这周恰好能赶上周三的这一堂课,我换好洗得发白的运动鞋,抱着水杯往操场的排球场走去。
当我来到铺着绿色塑胶的排球兴趣班的场地,老师拿着点名册站在网前开始点名,他抬眼扫了扫人群念到我的名字:“洛若初。”我刚从队伍里探出头回答:“到”,话音还没完全落下,随后紧跟着便是:“苏清璃,”,话音刚落,便听见一个像山泉水撞在石头上似的清脆的“到”,这名字熟悉得像我前几天才在宿舍床头上听过,我下意识转过头看去。
出乎意料的,我竟遇见了我的下铺舍友苏清璃。万万没有想到,她也选报了同一个兴趣班。借着这层课后常常凑在一起练球的契机,我们二人之间的关系,也慢慢从点头问好的陌生舍友慢慢熟络起来。那时的我还未曾料到,这个常常扎着高马尾、笑起来有浅浅梨涡的姑娘,会是我来到这里之后,交到的第一位真正揣着真心的好友。
虽说我们本就在同一个班级,抬头不见低头见,但从前的关系并不算亲近。苏清璃有着属于自己的朋友,有她自己常凑在一起的小圈子,下课的时候总看着她和别的姑娘手挽手去走廊散步。可这学期开学之后,她和往日的好友相处得并不顺遂。她的朋友们常常下课结伴去校外买小吃,不去食堂吃饭,很多时候,只剩她孤零零一个人拎着餐盒去往食堂。
每每看见独自端着餐盘找位置的她,再看看同样一个人打饭、形单影只的自己,我心里便生出一个软乎乎的念头:既然我们都是一个人吃饭,那不如就结伴一同吃饭。这一天我攥着刚买的热牛奶,走到她正坐着吃饭的桌子对面:“我们都是一个人,不如结伴吃饭吧!做个搭伙的饭搭子。”我的声音藏着一点没藏住的羞涩,指尖轻轻捏着牛奶盒的边缘,我还在犹豫她会不会笑着答应。只听见一声像风拂风铃似的轻轻的回答“好呀!”就这样,我们成了每天准点在食堂碰面的饭搭子。
起初,我们的关系仅仅止步于此,不过是相伴吃饭的伙伴,饭桌上聊的也大多是今天的菜咸了淡了、下午要默写什么内容这类细碎的日常。我本以为,我们之间也就仅此而已,不会再有更深的、越过普通同学的交集。
命运却是一个永远没法提前说定走向的谜题,不知从哪一天起,她和从前的朋友渐渐拉开了距离,再也不像从前那般相伴着在操场追逐嬉戏。兜兜转转绕了好几个圈子,我们成了属于彼此的专属朋友,但我还是不敢把真正的自己完完整整展现在她面前,我心中还揣着没完全散去的害怕,怕过去那些从亲密走向疏远的结局,会再一次在我们之间发生。我一直在努力把自己藏起来,藏起那些敏感又柔软的小情绪,不让她知道,也不想让任何人知道。
此后下课,我们一同靠在走廊栏杆上嬉笑打闹,闲话闲谈课上的趣事;一同迎着黄昏最后一缕落日奔赴食堂,踩着落在路面的树影相伴走回宿舍,朝朝暮暮的日常里都掺着两个人的影子。
日子像攥在手里的沙子缓缓流淌,我与苏清璃,在食堂蒸腾的热气里,遇见了同样两两相伴吃饭的昭颜与邹静媛。
那天我们端着盛着热气腾腾饭菜的餐盘去往食堂,食堂大厅里座无虚席,四下扫了好几圈竟找不到一处空位,我们捧着还冒着热气的餐盘站在原地,一时有些手足无措。就在这时,苏清璃晃了晃我的胳膊,瞥见了不远处正空着两个位置的两个人,转头对我说道:“洛若初,我们去她们旁边坐吧。”
我又环顾了一圈整个食堂大厅,确实再没有空余的座位,便轻轻点了头应下:“也好,那就过去和她们搭个桌吧。大家都是天天在一个教室待着的同班同学,应该不会介意的。”
于是我们端着还飘着菜香的餐盘,踮着脚避开拥挤的人流,朝她们的位置走了过去。
“你们好呀!食堂没有座位了,可以和你们拼个桌吗?”温温和和的声音不急不缓的从我口中吐出。
“快坐呀”她们之中留着齐肩发的姑娘笑着回答道。
那时我们四个围在一张方桌前的人,谁也未曾料到,食堂里这一次因为找不到空位促成的偶然拼桌,会开启往后无数个一同挤在窗口打饭、分享同一碗汤的朝夕。更不曾预想,往后的我们,会成为连回宿舍都要勾着胳膊、形影不离的挚友。
这,大概就是属于我们四个人,藏着饭香的初相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