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沉寂,基地宿舍隔绝了外界所有喧嚣,只剩一室安静。
沉星澜独坐于窗前,掌心轻轻摊开。
幽谧的微光在她掌心跳动流转,明暗交替,反复更迭。
如今的她早已不再被力量桎梏。体内属于星球终焉的悲鸣与生命核的希望之光,已然达成了微妙的制衡。
一念之间,她便可自由切换两股相悖的力量。时而纯澈柔光氤氲指尖,温和静谧;时而暗沉黑雾萦绕掌心,沉敛凛冽。
光明不压黑暗,黑暗不吞光明,两股力量安稳共存,僵持平衡。
不知交替往复了多少次,下一瞬,掌心沉沉的黑暗之力骤然被压制、缓缓退散。
澄澈的光能悄然占据上风,温和却强势地抚平了所有暗涌躁动。
沉星澜眸色微动,心底了然。
除了大古,无人能带给她这般纯粹、干净的光之慰藉。
是他来了,就在不远的地方,他周身流淌的光之气息悄然漫延,无声制衡、安抚了她体内躁动的终焉之力。
果不其然,几秒后,轻缓的敲门声温柔划破寂静。
沉星澜收敛掌心所有明暗力量,抬声轻应:“进来。”
房门应声推开,大古的身影落在门口。深夜的晚风沾着微凉,他眼底藏着化不开的担忧,步履轻缓地走到她身前。
经历过昨夜值班室诡异的一幕,还有连日来她始终沉静疏离的模样,他心底的不安从未消散。
大古垂眸看着她安静淡漠的眉眼,声音温柔又带着一丝恳切的无奈:
“星澜,我一直觉得,你在很多事情上格外坦率、通透。可唯独面对自己的困境和心事,你总习惯一个人藏在心里,一个人硬扛。”
他目光柔软,字字真诚,缓缓说道:
“我们是恋人,本该互为依靠。眼下末日的阴影越来越近,你不必事事独自硬撑,你可以把心事交给我,安心向我靠拢。”
他轻轻抬手,稳稳将她拥入怀中。
温热的怀抱踏实又安稳,独属于大古的澄澈光芒顺着相贴的肌肤缓缓流淌,温柔包裹住她周身所有寒凉与沉重。
“也拜托你,多依赖一下我好不好。”
他的声音低沉温柔,带着小心翼翼的珍视:
“不只是我,胜利队的大家,所有人都在担心你。不要什么事,都独自承受。”
熟悉的温度、安稳的怀抱、治愈的光芒层层包裹着沉星澜连日紧绷的心绪。
良久,她微微抬身,缓缓退出他的怀抱。
眼底褪去了所有平和温顺,染上一层淡淡的凉然。
她抬眸望向眼前理应最信任、最依赖的恋人,轻声开口,字句平静,却字字沉重:
“大古,其实……你们把我想得太好了。”
“站在你们所有人的角度来看,我曾经做过一些,你们绝对无法接受的事情。”
夜色静谧,她没有躲闪目光,坦然摊开自己从不对外言说的本心与过往。
“我见过人性的贪婪、掠夺与无休止的破坏。我一直觉得,人类不全是值得被守护的存在。那些肆意破坏星球、践踏生灵、催生灾难的人类,本就不配拥有这颗大地的包容。”
“曾经的我,的确抱着这样的念头。”
她语速很轻,坦然剖白自己最极端、最真实的理念。
“所以我做过一些事——我曾主动为怪兽赋能,放任灾祸降临,以此惩戒那些摧毁星球的人类。”
“我从来都不是纯粹的守护者。”
话音落下,宿舍内静得只能听见彼此微弱的呼吸声。
大古骤然僵在原地,眼底漫开浓重的震惊,心口猛地一沉,一时失语。
他预想过沉星澜背负着沉重秘密,却从没有料到真相会是这般模样。
为怪兽赋能,借灾祸惩戒人类……这件事完全踩在胜利队一直坚守的底线之外。
错愕席卷心神,可厌恶与隔阂并没有滋生。看着沉星澜平静面孔下深藏的挣扎,他慢慢理清了藏在极端行为背后的根源。
大古沉默片刻,语气很稳,没有草率地宽慰。
“我不能说,你做的这件事没有问题。灾难一旦降临,很难精准划分界限,总会有无辜之人被牵连。这点,你心里应该清楚。”
沉星澜垂了垂眼,没有反驳。
“但我明白你为什么会这么做。你亲眼看着星球不断被伤害,心疼这片土地,想要制止无休止的掠夺。你的初衷,是想要守护地球。”
大古向前踏出一步,目光沉静地看向她。
“只是有一件事,我一直在思考。善恶没有永久的边界,没有人能够笃定地判定谁应当承受毁灭。倘若手握力量的人,随意裁决他人的命运,那我们和那些肆意破坏、索取一切的人,又有什么分别?”
他想起梦境里超古代文明的残骸,声音低沉下来。
“超古代的巨人,一部分正是无法忍受人类内心的黑暗,最终选择离去。力量可以看见世间的弊病,却不该成为审判众生的武器。”
大古轻轻握住她微凉的手。
“我不会因为过去的事苛责你。我知道你一直在为此煎熬。守护并不是剔除所有作恶的人,而是哪怕看透人性复杂,依旧愿意给众生一条继续前行的路。”
“不要一个人困在自己认定的答案里。往后的路,我们可以一起寻找别的方式。”
沉星澜静静聆听着大古的话语,心绪翻涌。
大古的温柔与包容,像一束光落在她满身的枷锁之上。
有那么一瞬,她几乎要动摇,想要相信真的可以不必独自背负一切,真的能够和身边之人并肩,去寻找另一条出路。
可属于她的那些过往,一幕幕在心底盘旋。那些被她赋能的怪兽,由她间接掀起的灾祸,无数因此受难的生命,沉甸甸压在心上。
她反复叩问自己:这份沉重的罪孽,真的可以心安理得,拉着大古,拉着胜利队所有人一同冒险吗?
大古可以选择宽恕她,但她没有办法宽恕自己。一起寻找别的道路固然美好,可留给这个星球的时间已经太少,黑暗不会给他们慢慢试错的机会。
几番内心拉扯之后,一个决绝的念头,在她心底慢慢落定。
过往她为怪兽赋能、借灾难惩戒人类的过错,理应由她亲自偿还。深海深处沉睡的黑暗即将苏醒,她打算独自奔赴海底,倾尽所有力量封印,试着消灭加坦杰厄,以此弥补昔日的罪孽。
她心里十分清楚,仅凭自身两股制衡的力量远远不够,她缺少充盈的光能。
而眼前的大古,是唯一的来源。
沉星澜抬眼望向他,掩去眼底孤注一掷的决绝,只余下温柔。她主动靠近,伸手环住大古脖颈,依偎进他怀中。
大古只当她是经历一番剖白之后,想要寻求慰藉,顺从地抱紧她,以为只是恋人之间寻常的亲昵。
他并未察觉,在相拥的间隙,沉星澜正借着亲密的距离,静静汲取他体内流淌的光之能量。
待到光能汲取完毕,温存渐渐散去。
她没有立刻松开怀抱,微微仰起头,落下一个绵长又带着悲凉的吻。
这是告别。她心里清楚,这或许就是他们最后一次相见。她藏住眼底翻涌的不舍,没有把心底的诀别说出口,不愿让大古提前识破她的计划。
一吻结束,沉星澜缓缓后退拉开距离。
不等大古回过神,她不知从储物柜何处取出一副手铐,动作干脆,将他的手腕轻轻铐在了床头栏杆。
金属扣锁“咔嗒”一声轻响,骤然打破氛围。
大古瞳孔一震,满脸茫然与错愕:“星澜?你这是干什么?”
沉星澜没有立刻回应他的疑问,转身走到一旁,从容更换便于行动的作战服饰,背影平静淡然。
“大古,我没有打算隐瞒你。”她一边整理衣物,淡淡开口,“我准备独自前往海底,去封印深海苏醒的黑暗。曾经我犯下的错,理应由我亲手了结。”
大古瞬间神色紧绷,急忙出声阻止:“不行!太危险了,不能你一个人去!我们说好一起寻找办法!”
沉星澜回头看了他一眼,眼底带着歉意,却没有半分退让。
“我心意已决。”
说完,她不再停留,转身迈步走出宿舍。
她刚刚踏上基地露天甲板,夜里的海风裹挟着大海潮湿的腥气扑面而来。
一道沉稳的声音骤然响起。
“星澜助理,请停下。”
居间惠队长就站在不远处,基地冷白的灯光落在她身上。
方才大古是情急之下的紧急通讯,时间仓促,只来得及简略告知这件事——沉星澜坦白自己曾经协助怪兽破坏城市,此刻打算独自一人前往深海对抗加坦杰厄赎罪。
沉星澜脚步顿住,“队长,不要拦我。留给我们的时间已经不多了。”她的声音很轻,意志却没有半分松动。
居间惠缓步上前,神色是沉重的担忧,并非居高临下的斥责:“大古和我说了一部分过往。我知道你心里背负着很重的枷锁,但独自奔赴战场,以性命作为代价,并不是唯一的赎罪途径。”
沉星澜微微偏过头,海风撩动她的发丝,语气带着一种近乎漠然的坦然,像是早已把生死看淡。
“队长,不必为我惋惜,也不必担心我。这一切本就是我应得的。倘若你完整知晓我从前犯下的全部错事,你便不会再来阻拦我赴死。”
这句话让居间惠神色微沉,却没有被她的说法带着走,依旧保持着冷静而恳切的态度。
“就算过往的罪责真实存在,赎罪也不等于亲手了结自己。牺牲自己并不能抹消已经发生的伤害,只会让悲剧再度重演。”
“胜利队存在的意义,从来不是让某一个人独自扛下全部灾难。大古拼尽全力想要和你共同面对,基地的所有人,也没有打算放弃你。你的性命,不该由你单方面拿来当做偿还罪孽的筹码。跟我回指挥室,我们一起来商议对策。”
沉星澜伫立在呼啸的海风之中。队长的话狠狠撞击着她的内心,她心里依旧认定自己该去海底了结一切,可眼下,她找不到反驳这番道理的言辞。
长久的沉默过后,她肩头缓缓垮下,放弃继续向前。
居间惠暗暗松了一口气,与她并肩,一同转身走向指挥室。
与此同时,被困在宿舍的大古心急如焚,趁着沉星澜离开的间隙,立刻操作手腕终端,紧急联络居间惠,拜托她第一时间阻拦沉星澜。
紧接着又拨通野瑞的通讯,催促他尽快赶来宿舍解开手铐。
没过多久,野瑞匆匆推门闯入宿舍。
看清被手铐铐在床头的大古,少年当场愣住,忍不住惊叹出声:“哇……你们这些小情侣,玩得也太花了吧!”
大古又急又无奈,无暇解释,连连催促野瑞赶紧解锁。
与此同时,居间惠拦下沉星澜,一行人一同前往TPC指挥室集合。
指挥室内气氛凝重,新城与崛井不在基地,二人驾驶海豚号,前往海洋巡逻队探测到的海底超古代遗址执行勘测任务。
众人围着沉星澜,语气带着后怕与严肃,纷纷出言劝说、责备。
“你怎么能贸然独自前往深海,这种行动太过冒险!” “一旦出事,没有人能够及时支援你!”
“真是的,一个两个,都想着自己独自承受,让人担心。”丽娜瞥了一眼大古,又把视线转回沉星澜身上。
面对众人的劝阻,沉星澜神色沉静,望向巨大的海域监测屏幕。
“已经来不及了,海底的黑暗很快就要彻底苏醒。危险近在眼前,总要有人去承担这件事。”
话音未落,指挥室所有监测仪器骤然疯狂滋响,屏幕上深海区域爆发出巨大的能量波动。
笼罩海洋的黑雾缓缓升腾,沉睡在遗迹之中的加坦杰厄,正式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