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占据的身体

最先出事的不是设备，是人。

生物工程研究所的十二名研究员在同一个小时内被紧急送进了医疗中心，症状完全一致——面色潮红、呼吸急促、瞳孔放大，

血液检测显示他们正在经历急性氧气中毒。整个基地的氧气浓度在短短几个小时内从正常的百分之二十一飙升到了百分之三十五。

崛井跟新城戴着防护面罩走进研究室的时候，地面上已经覆盖了一层薄薄的、半透明的黏液痕迹。

他顺着那些痕迹走到操作台前，看到了那东西——一个被密封在培养皿中的珊瑚状晶体，他们把这个晶体带回去研究。

过程中，这个晶体正在缓慢地渗出粉红色的液体。

那些液体在接触到空气的瞬间凝固成了半透明的胶状物，正在沿着操作台的边缘朝崛井爬过来。

一道粉红色的液体从珊瑚状晶体中流了出来，紧接着凝固出一团肉块，顺着电缆接口钻进了他的电脑里。

屏幕上跳出了一行字：“我 是 活 的。请 救 救 我。”

崛井的呼吸停了一拍。

“……你是什么？”

屏幕上的字符继续跳动：“比 佐 摩。我 的 星 球 毁 灭 了。我 想 活 下 去。”

比佐摩说它们是靠遗传因子技术被制造出来的人造生命体，原本是为了净化被污染的大气而存在的。

它说它只想繁殖，只想净化空气，只想活下去。

胜利队全员召开了紧急会议。队长、大古、丽娜、新城、野瑞围在主控台前，看着屏幕上那团自称比佐摩的生物用缓慢的字符打出它的请求。

崛井站在操作台旁边，防护面罩已经摘下来了。

“它说它能净化大气，能改善环境——如果这是真的，也许我们真的可以和它共存。”

队长看着屏幕沉默了一会儿。

“暂时保留它。在确认它的真实意图之前，先隔离观察。”

“那我守着它。”崛井说，“它是我带回来的，我对它负责。”

当天晚上，崛井独自留在研究室里。他把防护面罩摘了，坐在操作台前盯着屏幕上缓慢跳动的字符，和它聊着天。

他在说地球的事，说TPC的事，说他的研究。比佐摩的字符一个接一个地跳出来，像是真的在听他说话。崛井靠在椅背上打起了瞌睡。

就在这时，墙壁上那些被忽略的黏液痕迹开始动了。那些半透明的胶状物沿着墙壁和管线的走向朝同一个方向汇聚——供电线路。

当它们触碰到第一根带电的电缆时，整个研究室的主灯闪了一下。比佐摩正在把电能转化为自己的生物质，用基地的能源喂养自己。

崛井被一阵剧烈的摇晃惊醒。那团肉块已经变成了排球大小，半透明的胶状体表面翻涌着正在流动的光纹，顺着他的手臂缠上来，把他按在了椅子上。

屏幕上的字符变了：“我 需 要 更 多 能 量。帮 我 连 接 主 电 脑。”

“我不会帮你的——”

“你 会 的。”

它的触须缠上了他的喉咙，崛井的声音被压成了气声。

屏幕上的字符换了一个人——“崛井”正在通讯频道里对野瑞说话：“麻烦你把研究室的电脑连接到主电脑上，我要上传生命体的分析成分。”

野瑞在打电动，头也没抬。“行，你等一下。”他敲了几行指令，接入权限开了。

“谢谢。”屏幕上的“崛井”说。停顿了一秒之后，又跳出一行新字，“这个基地的能源，是从什么地方供给的？”

野瑞的手指停了。

“……你不是崛井。”

主控室的警报在同一瞬间炸响了。系统显示主电脑正在被外部程序接管，能源分配权限正在被一步步地篡改。

那些半透明的胶状物已经从研究室蔓延到了主走廊，正在朝主供电层的方向推进。

沉星阑从办公室出来的时候，走廊里的照明灯正在一盏接一盏地变暗。

她拐过东翼的弯道，看到丽娜倒在地上。她的身体被一层半透明的薄膜包裹着，正在缓慢地收紧，已经陷入昏迷。

沉星阑没有出声。她的掌心亮了，银色纹路从指根蔓延到指尖，那层光被压缩成一道细线，精准地切断了覆盖在丽娜身上的薄膜。薄膜碎成碎片从丽娜的皮肤上脱落。

沉星阑蹲下来探了一下她的呼吸——平稳，但她没有醒。

沉星阑打开终端准备联系大古，屏幕上一格信号都没有。她收起终端继续往研究室的方向跑。

推开门的时候，她听到了崛井的声音，沙哑的、带着愤怒和失望的：“……果然，人造生命体，再怎么有智慧，也没有心。”

这句话她似乎在哪里听过，但当下不是细究这个的时候。

比佐摩的触须从崛井身上脱离下来，在半空中凝聚成一个半透明的人形轮廓，表层泛着正在流动的蓝白色光纹。

它转向了沉星阑。1

“你……不一样。”它的声音从周围的扬声器里传出来，“你的能量……比我更高级。如果我能吸收你的能量，我就能进化。你愿意给我吗？”

沉星阑站在原地，感觉到一股灼热从她的胸腔猛地涌上颅顶——她的身体正在被接管。

比入侵基里艾洛德人时更强、更无法抗拒。就好像有人在她意识深处按下了最高权限的开关。

她的瞳孔缩了一下，手掌抬起来的时候银色纹路正在以她从未见过的亮度在整只手上蔓延。

光在她的掌中凝聚、压缩、旋转。她的声音比她自己的意识更快一步，从喉咙深处发出来的，像是这具身体本就内置的程序：“入侵地球的生物——得排除。”

她把那团光朝比佐摩推了出去。光弹穿透了它的半透明躯体，在它的核心处炸开了一团银色的网，整个轮廓剧烈震颤起来，蓝白色的光纹变得紊乱、破碎。

比佐摩发出一声尖锐的噪音——它从半空中跌落，沿着墙壁的缝隙疯狂逃窜，那些覆盖在墙上的薄膜以一种比扩张时更快的速度回缩、剥离、向同一个出口汇聚。

它从研究室的通风管道逃了出去。

研究室里安静下来了。崛井从操作台后面站起来，看着站在门口的沉星阑。她的掌心还亮着，那双眼睛里泛着一层不正常的银白色光。

崛井看到了。他看到了整个过程。沉星阑站在原地，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银色纹路正在一点一点地暗下去。她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刚才发生的事。

崛井转身坐到了操作台前。他的手指在键盘上快速敲击了几下，屏幕上跳出了一段监控录像的删除确认框。

“我不知道你是什么情况，”他转过头看着她，声音还在抖，但坐得很直，“但你的行为是在保护这个地球。所以我不会让其他人看到这个画面。”

他按下了确认删除。那份录像消失了。沉星阑看着他。

“……谢谢。”

“先别谢我，”崛井已经朝门口走去了，“出去帮忙把基地系统恢复再说。”

两人回到指挥室的时候，比佐摩已经在照明塔架上完成了最终的形态组合。

迪迦从也空中落下来，落在比佐摩的正前方，朝它冲了过去。

比佐摩的红色光栅猛地亮起，破坏光线朝迪迦射过去。迪迦侧身闪避，那道光擦着他的肩甲掠过。

比佐摩的力量远超之前任何一次攻击。它的电磁波屏障挡下了迪迦的连续攻击，电击光弹从它腹部的口中射出，复合型迪迦被连续命中，红色计时器开始闪烁。

迪迦切换成了红色强力型，用蛮力撕下了它释放屏障的那只手臂。比佐摩失去了屏障，被迪迦的飞踢命中头部，身体开始倾斜，光栅破碎。

迪迦后退一步，迪拉休姆光流从他掌间成型，贯穿了比佐摩的核心。它的身体在光芒中碎裂、瓦解、消散。

战斗结束了。基地外围的照明灯正在一盏一盏地恢复亮度。沉星阑靠着外墙站着，感觉到自己的膝盖有些软。

她侧过头，看到崛井站在几步之外，手上拿着数据盘记录着什么。

当天晚上，沉星阑回到宿舍后没多久，门被敲响了。

她开了门，大古站在外面，外套搭在手臂上，额角还有一道战斗时留下的浅红印。他没有问“你还好吗”这样的开场白，也没有站在门口等她说进来。

他看了她一眼，然后往前迈了一步，伸手把她拢进了怀里。他的手臂绕过她的后背，掌心贴在她的肩胛骨上，把她整个人往自己的胸口带了带。

“……你在研究室里又用了那个力量，是不是。”他的声音从她头顶落下来，带着确认后的平静。

“用了。”

“发生什么了吗？”

“那个生物，说想吸收我的能量。”

他覆在她后背的手掌收拢了一些。“那你怎么做的。”

“攻击了它。很奇怪，我的身体自己动了。”她说，“我没有控制。”

大古没有再追问，他只是把手掌从她的肩胛骨移到她后颈，掌心覆在她微凉的皮肤上，拇指在她颈侧的位置轻轻摩挲了一下。

“……累不累。”

“有一点。”

他没有再说话。他低头站着，让她靠在他的胸口，光从两人相贴的位置渗进来——他知道她需要这个，她一直在用他身上的光来中和那些不舒服，而他也从来不曾拒绝过。

她每次用过力量之后都会变冷、变虚弱，他见过太多次了。所以他每一次都会多留一会儿，让她靠久一些。

她攥着他后腰的衣料，感觉到那束光正在从锁骨到胸腔，沿着她的脊椎一路铺开，像一条正在慢慢回温的河。她靠了一会儿才开口：“……你总是知道我需要这个。”

“因为你说过，”他说，“你说我身上有东西对你有用。你说了我就记住了。”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那你就一直给？不怕对你会产生什么不好的影响吗？”

“不怕。”他的手臂在她后背上轻轻拢了一下，“只要你需要。”

她靠在他胸口，没有再说话。走廊里的夜风从窗口渗进来，带着秋天正在靠近的凉意。他站在她和风之间，用后背挡住了整条走廊的气流。

过了好一会儿，她松开攥着他衣料的手。“……明天见。”

“嗯。”他退开半步低头看了她一眼，“晚安。”

他转身走了，外套搭在手臂上。她靠着门框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已经不抖了。

她把门合上，背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后颈上他掌心停留过的地方还留着一层余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