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使与恶魔

那天下午，沉星阑在横滨郊外调查“天使目击事件”的辐射分布。

她沿着预设的采样路线走到了一条安静的沿海小路，路的尽头是一小片海滩，沙滩上站着两个身影——居间惠队长和丽娜。

沉星阑本来想转身绕开，可队长已经看到了她，抬了一下手。

“沉助理，你的采样范围到这边了？”

“……嗯。”她走近了几步，“这一带的电磁读数有点异常。队长，你们在？”

“散步。”队长说，偏头看了一眼海面，“偶尔也想看看海。”

丽娜站在队长旁边，手里拎着一双脱下来的鞋，赤脚踩在沙子上。

“沉助理也一起来坐会儿吧，难得天气这么好。”

沉星阑犹豫了一下，在她们旁边坐下来。三个人安静地看了一会儿海。

然后队长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是说给海听的：“……我儿子今年七岁了。我已经快三年没见过他了。”

沉星阑侧过头看她。队长的视线落在远处的海平线上，表情平静，可她搁在膝盖上的手指微微交握着。

“他父亲走的时候我在巴西执行任务。等我赶回来的时候，人已经没了。他母亲——我的婆婆——觉得是我害死了她儿子。她把孩子带走了，不让我见。”她说，“我试了很多次，每次都被挡在门外。”

丽娜低下了头，她想起了自己的父亲，那个为了任务牺牲家庭的男人。

沉星阑看着队长的侧脸，看着她在说这些话时那种克制的平静，忽然想起自己的母亲。在列车上闭上眼之前，她也一直是这种表情——平静、克制。

“……那您后悔吗？”沉星阑问。

队长没有立刻回答。她看着海，沉默了一会儿。

“后悔过。很多个晚上都在想，如果当时我选择了另一条路，知树现在会不会还叫我妈妈。”她的声音停顿了一下，“可如果再让我选一次，我还是会去执行那个任务。因为我当时去做的那个决定，关乎更多人的儿子能不能见到他们的母亲。”

沉星阑看着她，忽然觉得心里的某一块正在缓慢地松动。她从来没有想过“守护”可以是这样具体的、带着痛感的选择。队长失去丈夫和儿子，却依然选择站在这里，像一座不会倒塌的灯塔。

就在这时，天空忽然变亮了。一道银白色的巨大光芒从云层后方倾泻而下，在城市的正上方形成了巨大的“天使”轮廓——长袍、翅膀、低垂的慈祥面容，白色的翅膀在云层中缓缓拂动。

街头巷尾的人群开始骚动，有人跪了下来，有人欢呼，有人在哭泣。

队长猛地站起来，转身往车的方向跑。丽娜也跟着跑了起来，边跑边回头冲沉星阑喊：“沉助理，你先回基地！”

沉星阑却站在原地没有动。她低头看向自己的掌心，“终焉的悲鸣”正以异常的节奏搏动着。它在找一个信号——他的信号。

他的光正在变得越来越微弱、越来越不稳定，像是被什么东西一层一层地罩住了，正从她的感知边缘一点一点地淡出去。她顺着那道微弱的光粒子的方向追了过去。

她跑过海岸线，穿过一条公路，钻进了一条荒废的隧道。隧道很深，内部的照明早就断了，只有远处半坍塌的穹顶缝隙里漏进来几缕光。

她顺着那束光线的指引走到隧道深处，拐过一个弯，看到了他。大古靠在一面潮湿的混凝土墙上，衣服上有好几道焦痕，嘴角破了一道口子，正在往外渗血。

他对面站着一个穿深色长袍的女人，基里艾洛德人的巫女。她的掌心凝聚着一团暗紫色的光，那团光正在缓慢地收拢，像一根正在缠紧的绳索。

“你根本改变不了任何事，”巫女的声音很平，“你以为变成光就能拯救这颗愚蠢的星球？你连自己都保护不了。”

沉星阑从阴影里冲了出来。

“放开他！”

巫女侧过头看着她，眼神里多了几分审视的意味。

“……有意思。你体内藏着某种很强大的力量。和那些愚昧的人类不一样，你应该站在更高的地方。加入我们吧，这颗星球不值得你留下。”

沉星阑看着她:“我不需要更高的地方。”

巫女笑了一声:“你会需要的。当这颗星球在你面前坍塌的时候，你会后悔没有抓住这个机会。”

沉星阑没有回答。她的掌心已经亮了，银色纹路从指根蔓延到指尖，那层光在她掌中凝聚成一个压缩到极致的球体，然后她朝巫女推了过去。

巫女侧身避开，可光弹擦过她的肩膀，在她身后的墙上炸开了一片碎石灰尘。她有些意外地看着自己的肩:“……你在拒绝。”

“我在让你滚开。”沉星阑说。第二发光弹已经成型了，连续三发逼得巫女不断后退。

巫女终于在那道连续的银光中支撑不住，转身退入了隧道深处更深层的阴影，迅速消失不见了。

沉星阑收回了手，感觉到那股力量正在快速回落。她转身走到大古面前蹲下来，伸手碰了一下他嘴角那道正在渗血的裂口。

“……还能走吗？”

“能。”他看着她，声音有些哑，“你刚刚，那是什么？”

“不知道。”她说，“先出去再说。”

她把他的一条手臂架到自己肩上，搀着他往外走。隧道很长，两个人的脚步声在空旷的空间里被反复折射。

他比她高，肩膀比她宽，可他把重心尽量往自己那边收着走，每一步都在替她分担重量。

两个人走出隧道洞口的时候，外面的天色已经暗下来了，头顶那扇“天使之门”正在散发着一层诡异的银白色光芒，把整片天空都照得发亮，那些跪拜的人正在朝那道白光的方向聚集，像被什么力量牵着走。

隧道外面的路边停着一辆夏洛克车——队长和丽娜站在车旁边，看到他们走出来的时候，丽娜快步迎上来接住了大古的另一侧肩膀。

“发生什么事了？”

“是一个基里艾洛德人。”大古说。

丽娜看了一眼沉星阑，又看了看隧道深处。队长站在车旁边，目光沉静地看着沉星阑。

她没有问为什么沉星阑会出现在这里，也没有问她是怎么找到大古的。她只是拉开了车门：“先上车，去天使出现的现场。”

夏洛克车开到人群外围的时候，那片银白色的光幕正笼罩着整片区域，街道上聚集了越来越多的人。

他们仰头望着天空中那扇正在缓缓打开的银色大门，有的人跪在地上流泪，有的人张开双臂像是要拥抱什么，还有更多的人在朝那个方向挪动脚步。

队长下了车，她转头看了一眼沉星阑，又看了一眼大古的伤。

“大古队员你留在这里，沉助理陪着你。丽娜，我们走，去疏散群众。”

“队长——”大古想要站起来。

“你伤成这样，”队长的语气不容反驳，“先处理好自己再说。沉助理，你看着他，别让他乱跑。”1

“明白。”沉星阑说。

队长带着丽娜穿过人群走远了。周围是那些被银白色光芒蛊惑的人影，最近的一个离他们不到十米。

大古坐在夏洛克车旁边的路肩上，低着头，过了几秒他开口：“……星阑，你先去跟后勤队会合。我毕竟还是胜利队队员，我得去做一点力所能及的事。”

她看着他。他的嘴角还在渗血，肩膀上的衣服破了几处，可他坐在那里，用那双受了伤的眼睛看着她说“我得去做力所能及的事”。

她沉默了一瞬，然后她点了点头，松开了他的手:“……好。”

她站起来，朝人群外围走去。她没有回头，可她走到大约二十米外的时候停住了，站在一棵银杏树的后面，看着他的方向。

他确认她已经走远了之后，朝相反的方向走了一段路，走进了一个无人的角落。沉星阑看到他的背影顿了一下。

然后一道金色的光芒从那个角落亮起，她认得那个方向，那道光穿过银白色的“天使”光幕，朝着天空中的那扇门飞去。

红紫色的身影降落在那扇正在打开的银色大门前方。迪迦站在门和地面之间，乳白色的眼睛注视着那扇门，双手按在门的边缘，正在试图把它合拢。

他的身体抵着门缝，双臂发力，那扇门正在缓慢地被他推回去。

然后预言家板桥光雄和巫女凭空出现。他们同时朝迪迦发动了攻击，紫色的光线从两个方向交叉命中了他，迪迦的双手从门板上滑脱，整个人被击飞了出去，从高空坠落。

他的身体砸在地面上，掀起了大片的尘土和碎砾。预言家与巫女以及在他们身后出现的数个基里艾洛德人合体变身了。

一个浑身覆着紫灰色甲壳的巨人从光芒中成型，基里艾洛德人二代，拥有远超初代的实力，他抬起脚踩在迪迦胸口的彩色计时器上，那团红色的光开始剧烈地闪烁起来。

“……你们这些自诩为光的存在，只会一次又一次地失败。”基里艾洛德人的声音从巨人的体内传来，带着居高临下的不屑，“这颗星球的人类根本不值得你守护。看看他们——”他朝地面上那些跪拜的人群抬了抬下巴，“他们在跪拜我们。他们在唾弃你。”

迪迦被连续击倒了三次，每一次站起来都被重新打回去。可他还在试着站起来。他的手掌撑在地面上，指尖在碎石中划出几道深深的沟痕。

就在这时，居间惠队长的声音从各地的广播里传出来，覆盖了整片战场区域：“人类，从来不需要天使的拯救。我们用自己的力量，一步一步走到了今天。”

那句话落进人群的时候，像一粒石子投入即将结冰的湖面。跪在那里的人开始有人抬起头来了——不是看天空中的“天使”，而是看脚下的土地。

看自己跪着的地方，看身边同样跪着的同伴，看远处正在站着、没有跪下的人。

迪迦被基里艾洛德人压制在地面上。他的红色计时器正在以接近临界点的频率闪烁，每亮一次都比上一次更暗。

就在这时，广场边缘传来一个孩子的喊声：“不要输——！”

声音不大，但很亮。一个孩子不知道什么时候从人群里钻了出来，站在广场边缘的高台上。他攥着拳头，冲着迪迦的方向喊：“你一定可以站起来的！我知道你可以——！”

那声喊叫之后，人群里有了几秒的沉默。然后另一个孩子跟着喊了起来——“加油！”然后是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那些跪着的大人抬起头，看着那些正在喊叫的孩子们。他们的表情从迷茫变成了一种缓慢的、正在苏醒的东西。

成年人开始站起来了。一个，两个，三个，越来越多的人正在从地面上站起来。他们不再看着天空中那扇银门，而是看着地面上那道正在挣扎着想要站起来的光。

群众们开始跟着广播的引导，将光芒传递给迪迦。他们选择相信那个正在替他们挡住什么东西的身影。

那些光粒子没有朝天空飘去，它们朝着地面上那道被踩压着的身影涌了过去，一道一道地覆在他的装甲表面，填满他正在闪烁的红色计时器。

沉星阑站在银杏树后面，看着那些光粒子正在汇聚。她看到迪迦的计时器正在从红色一点一点地转回蓝色，看到他的身体正在重新变得明亮，看到他从地面上站了起来。

基里艾洛德人的脚被他推开了，他的拳头砸在基里艾洛德人的胸口上，第一次把他打退了一步。

迪迦抓住基里艾洛德人的手臂，将他整个人举了起来，朝着天空中那扇仍然敞开的银白色大门掷了过去。

基里艾洛德人的身体撞上了门板，巨大的冲击力将那扇门撞得猛然合拢。

迪迦双臂在胸前交叉，然后猛地拉开——金色的哉佩利敖光线从他的掌心射出，贯穿了基里艾洛德人的胸口，连同他身后那扇正在合拢的地狱之门一起，在光芒中碎裂、瓦解、消散。

天空中的银白色光芒彻底褪尽，露出了背后漆黑的夜空和满天的星斗。地面上的人们站在原地，仰头看着那片正在恢复正常的夜空。

那些跪过的人正在慢慢站起来，拍打着膝盖上的尘土。

沉星阑转身走回夏洛克车停靠的位置。远远地她看到大古已经回来了，他靠在车门上，比刚才的伤口又多了几道，满脸满身的灰土，比谁都狼狈。

他看到她走过来，就对她笑了一下。他笑的时候，嘴角那道裂口被牵动了，他轻轻“嘶”了一声，可那笑容没有收回去。

灰土糊了半张脸，额角还有一道没来得及擦的汗迹，他靠在车门上的姿态看起来累极了，可他的眼睛还是亮着的，和她第一次在见到他时一模一样。

她看着他，忽然觉得心里有一片她以为已经死掉很久的地方正在微微回温。她看着他满身的尘土和那道还在渗血的伤口，感觉到了一种她很久很久没有体验过的东西——

安心。

不是她的计划、她的力量、她对自己逻辑的确认带来的那种稳定感，是他站在她面前、笑成这副样子、让她觉得“没关系”。

那些光已经散尽了，可他身上那层薄薄的、温热的、属于他自己的那种暖意还在。

“……你笑什么。”她问。

“见到你就想笑。”他说，语气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她伸出手，用指腹把他嘴角那道裂口旁边的灰土擦掉了一点。

“……你以后能不能不要总是把自己搞得这么狼狈。”

“我尽量。”他说着，又笑了一下。

她收回手插进口袋里。

“走吧。”

她走在他前面半步的位置，能听到他的脚步跟在后面，比她慢一点点。夜风从街道尽头涌过来，把头顶最后几缕银白色的残余光丝吹散了。

她走在微凉的夜风里，感觉到自己心里那层很久以前筑起来的壳正在变薄。

她没回头，可她感觉到自己脚步正在无意识地放慢了半步，等后面那个人跟上来。然后他的步子从后面快了两步，和她并肩了。

“……你刚才说的那些话，我可以理解为是在关心我吗？”

“你理解能力不错。”

他笑了，笑声被夜风带走，消散在横滨安静的街道上空。她走在橙黄色的路灯下面，感觉到自己的嘴角正在往上弯了一个很小的弧度。她没有把它压下去。他看到了，他没有说。

他们并肩穿过正在散去的人群，朝着基地的方向走去，头顶那片已经恢复了平静的天空正在向两边铺展开来，深蓝色的穹顶上重新露出了满天的星斗。

她走在他旁边，感觉到自己的脚步比来的时候轻了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