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懿在甄嬛世界的日子过得越来越滋润了。
每天早上起来,先对着铜镜欣赏一下自己那张浓眉红唇的大脸,伸伸舌头,翘翘手指,然后穿上那件灰蓝色的旧衣裳——春桃已经把它洗得发白了,布料薄得能透光,但如懿觉得这样更体面了,因为“越是旧的东西越有味道,就像陈年的酒,越老越香”。
春桃听了这话,心里想:小主,您这衣裳都快穿成蚊帐了,还香呢?但嘴上说的是:“小主说得对。”
秋月学乖了,什么都不说,只是默默地在如懿身后翻了个白眼。
今天是请安的日子。如懿照例去了景仁宫,照例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照例说了一堆关于体面啊、问心无愧啊、瞧不起这个瞧不起那个的话。皇后照例微笑着点头,齐妃照例说些不过脑子的话,端妃照例咳嗽,一切照例。
唯一不同的是,今天华妃来了。
华妃坐在皇后左手边的位置上,穿着一身石榴红的旗装,头上插满了赤金镶宝石的头面,整个人像一座闪闪发光的佛龛。她看见如懿走进来的时候,嘴角抽搐了一下,迅速把目光移开,假装在看窗外的风景。
如懿不打算放过她。请安结束后,如懿主动走到华妃面前,翘着手指,伸了伸舌头,行了个礼。
“华妃娘娘今天这件衣裳真好看,石榴红的,特别喜庆。嫔妾一看见娘娘就想起过年,热热闹闹的,红红火火的。”
华妃的眼皮跳了一下。她不知道如懿是真心夸她还是在阴阳怪气,但她已经学会了不跟这个人多说话。多说话,死的只会是自己。
“嗯。”华妃应了一声,站起来就要走。
如懿跟了上去。“娘娘,嫔妾昨天回去想了一整夜,觉得娘娘昨天说得对。”
华妃停下脚步,警惕地看着她:“本宫昨天说什么了?”
“娘娘昨天说,本宫‘不大气’——不对,娘娘没说本宫不大气,娘娘只是说本宫说了什么话可能会显得不大气,反正就是那个意思。嫔妾回去想了一整夜,觉得娘娘说得很有道理。嫔妾确实是太直了,有什么说什么,不懂拐弯抹角。这是嫔妾的毛病,嫔妾以后一定改。”
华妃深吸一口气。她昨天根本没有说如懿“不大气”,是如懿说华妃“不大气”,然后华妃生气了,然后如懿解释说她没有说华妃不大气。这个逻辑关系华妃到现在都没理清楚,她也不想理清楚。她只想离这个人远一点。
“你能意识到自己的毛病,是好事。”华妃说完,带着人飞快地走了。
如懿站在原地,目送华妃远去,转头对春桃说:“你看,华妃娘娘真是个好人。本宫跟她说了几句话,她就语重心长地教育本宫。这种直来直往的性格,本宫最喜欢了。”
春桃张了张嘴,想说“小主您确定她是在教育您而不是在逃命吗”,但话到嘴边变成了一句:“小主说得对。”
从景仁宫出来,如懿又去了碎玉轩。她昨天跟甄嬛她们聊得那么开心,今天当然要继续加深感情。
碎玉轩的门是开着的,但门口站着一个丫鬟,看见如懿来了,脸上的表情瞬间变得很微妙。那种表情,就像你看见一只蟑螂朝你飞过来,想躲又不敢躲,想打又怕打不着。
“奴婢给娴贵人请安。”丫鬟行了个礼,声音都在发抖,“莞嫔娘娘她……她今天不舒服,不见客。”
如懿的浓眉皱了起来,那两条毛毛虫拧在了一起。“不舒服?莞嫔姐姐昨天还好好的,怎么突然就不舒服了?是不是着凉了?本宫进去看看她。”
丫鬟赶紧拦住:“娴贵人留步!娘娘说了,谁都不见,怕过了病气给别人。娴贵人的好意奴婢一定转达,您还是请回吧。”
如懿想了想,觉得有道理。病人需要静养,自己进去打扰确实不合适。但她又不能就这样空手回去,那也太不体面了。
“这样吧,”如懿翘着手指,伸了伸舌头,“本宫回去炖一碗银耳莲子羹送过来,给莞嫔姐姐补补身子。本宫炖的汤最滋补了,以前在府里的时候,府里上下都夸本宫手艺好。”
丫鬟的表情僵住了。她张了张嘴,想说“不用了真的不用了”,但如懿已经转身走了,走得飞快,那件灰白色的旧衣裳在风中飘来飘去,像一面投降的白旗。
丫鬟赶紧跑进去汇报。
甄嬛正坐在廊下喝茶——她根本没病,就是不想见如懿。听了丫鬟的汇报,她手里的茶杯差点没端稳。
“她说她要炖汤送来?”甄嬛的声音提高了半个调。
“是,娘娘。娴贵人说她炖的银耳莲子羹最滋补,在府里的时候府里上下都夸她手艺好。”
甄嬛沉默了片刻,然后转头看向眉庄。眉庄也看着她,两个人的眼神里都写着同一个意思——完了。
“眉姐姐,”甄嬛说,“你说她炖的汤,能喝吗?”
眉庄想了想,很认真地回答:“以她的审美,穿成那样,吃的东西估计也……不太乐观。”
甄嬛深吸一口气:“那怎么办?她送来了我总不能倒掉吧?那样太不给她面子了。可要是喝了……我怕我明天真的会不舒服。”
两个人对视一眼,同时叹了口气。
安陵容在旁边小声说:“要不……就说娘娘对银耳过敏?”
甄嬛看了她一眼:“我对银耳过敏,那我以前在碎玉轩喝的银耳羹都是谁喝的?”
安陵容闭嘴了。
一个时辰后,如懿真的端着一个食盒来了。食盒是咸福宫的,外面包着一块洗得发白的蓝布,上面绣着“如意”两个字——绣得歪歪扭扭的,像是刚学会刺绣的人缝的。
“这是本宫亲手炖的,”如懿把食盒放在桌上,翘着手指,伸了伸舌头,“本宫炖了整整一个时辰,火候刚刚好。银耳是本宫亲自挑的,莲子是本宫一颗一颗剥的,冰糖是本宫亲手放的。每一道工序都是本宫亲手做的,干干净净,问心无愧。”
甄嬛看着那个食盒,脸上的笑容已经僵成了一个面具。她打开盖子,一股奇怪的味道飘了出来——说不清是甜的还是酸的,是香的还是糊的,就是那种让人鼻子一皱、胃里一翻的味道。
“这个颜色……”眉庄探头看了一眼,嘴角抽了抽。
银耳莲子羹应该是白色的,银耳透明,莲子白嫩,汤水清亮。但如懿炖出来的这一碗,是灰色的——灰蒙蒙的,像洗毛笔的水,里面飘着几块不知道是什么东西的黑色物质,莲子的颜色发黄,像是泡了三天没换水的。
“颜色是深了些,”如懿自己也看了一眼,但她完全不觉得有问题,“这是因为本宫多炖了一会儿。本宫觉得,炖汤跟做人一样,要讲究火候。火候不到,汤就寡淡;火候过了,汤就浓稠。本宫这一碗,就是火候过了的那种——浓稠,厚重,有深度。就像本宫这个人一样。”
甄嬛端起碗,凑到嘴边,闻了闻。
那股味道更浓了。她确认了一件事——这碗汤里一定有糊底的部分,而且如懿没有捞出来,直接一起炖了。
“莞嫔姐姐快尝尝,”如懿一脸期待地看着她,“本宫特意没放太多糖,因为本宫觉得吃太甜了对身体不好。本宫这个人,做什么事都讲究一个恰到好处。不甜不淡,不浓不稀,不争不抢,不问世事。就是这种味道。”
甄嬛端着碗,内心在疯狂挣扎。喝吧,这碗汤看着实在不像能喝的东西。不喝吧,如懿那两条浓眉下面的眼睛里写满了期待,那双翘着的手指还在微微颤抖,那个伸出来的舌头还在嘴唇上舔来舔去——是的,如懿又开始伸舌头了,虽然她自己不觉得,但那个画面实在太有冲击力了。
甄嬛深吸一口气,把碗凑到嘴边,抿了一小口。
然后她的表情凝固了。
那味道,怎么说呢,就像把一块烧焦的木头泡在水里,加了两勺糖,又倒了一点醋,最后撒了一把灰。甜的,酸的,苦的,糊的,四种味道在嘴里打架,谁都不让谁。
“怎么样?”如懿凑过来问,浓眉挑得老高。
甄嬛咽下去了。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咽下去的,但她咽下去了。她放下碗,用尽毕生的演技,挤出了一个微笑。
“好喝。娴贵人的手艺,真是……独一无二。”
如懿开心极了。她又伸了伸舌头,翘着手指在空中画了个圈:“本宫就说嘛,本宫炖的汤最滋补了。莞嫔姐姐要是喜欢,本宫以后天天炖给你喝!”
甄嬛的笑容终于维持不住了。
眉庄在旁边看着,心里又好笑又心疼。她太了解甄嬛了——甄嬛这个人,什么苦都能吃,什么委屈都能受,但她最怕的就是这种“好心好意”的折磨。你打她骂她,她能还手还嘴。但这种人,给你炖了一碗灰黑色的汤,一脸期待地看着你,你连拒绝都不好意思。
“那个……娴贵人,”眉庄开口了,“莞姐姐的身子需要静养,太滋补的东西反而不好。太医说了,要吃清淡的,越清淡越好。白粥,清水,这种最合适。银耳莲子羹还是……过些日子再喝吧。”
如懿听了,认真地点了点头,又伸了伸舌头:“原来如此。那本宫明天给莞嫔姐姐炖白粥。本宫炖的白粥也是一绝,米是本宫亲自淘的,水是本宫亲自量的,火候是本宫亲自看的。保证炖出来的粥,清清澈澈,明明白白,就像本宫这个人一样。”
甄嬛闭上了眼睛。
眉庄也闭上了眼睛。
安陵容早就闭上眼睛了——从如懿打开食盒的那一刻,她就闭上了。
如懿带着春桃秋月离开碎玉轩的时候,心情依然很好。她觉得今天做了一件大好事——给生病的莞嫔送了一碗滋补的汤,莞嫔还说好喝,还夸她的手艺独一无二。虽然“独一无二”这个词听起来有点怪,但应该是好话吧?
“春桃,”如懿一边走一边说,“你说本宫是不是特别会照顾人?才来几天,就照顾了莞嫔,照顾了沈常在,照顾了安常在。本宫觉得,本宫这个人最大的优点就是善良。有一颗善良的心,做什么事都问心无愧。”
春桃张了张嘴,想说“小主您那碗汤差点把莞嫔娘娘送走”,但话到嘴边变成了:“小主说得对。”
秋月什么都没说,只是在心里默默地为莞嫔祈祷——希望莞嫔的肠胃够坚强,能扛过这一关。
从碎玉轩回来,如懿没有直接回咸福宫。她在御花园里逛了一会儿,然后走到了一处她没去过的地方——延庆殿。
延庆殿住的是欣常在。如懿昨天在宫道上遇到过欣常在,觉得她很温和,很体面,值得深交。今天正好路过,不如进去坐坐。
延庆殿的门是关着的。秋月上前敲了敲门,过了好一会儿,才有一个丫鬟来开门。丫鬟看见如懿,先是一愣,然后赶紧行礼。
“奴婢给娴贵人请安。常在正在午睡,您看……”
“午睡?”如懿看了看天,太阳还没到正午,“这个时辰就午睡了?是不是身体不舒服?本宫进去看看。”
丫鬟还没来得及拦,如懿已经迈着大步走进去了。她翘着手指,伸着舌头,一路走到正殿,推开了门。
欣常在正坐在窗边看书——她根本没在午睡,就是不想见客。看见如懿推门进来,欣常在的表情变了变,然后迅速恢复了平静。
“娴贵人来了。”欣常在放下书,语气淡淡的,“坐吧。”
如懿坐下来,环顾了一下延庆殿的布置。简简单单的,没什么值钱的摆设,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画,桌上放着一盆兰花,整个屋子透着一股清冷的气息。
“欣常在姐姐这里真素净。”如懿翘着手指,伸了伸舌头,“跟姐姐这个人一样,素净,淡雅,不争不抢。嫔妾最喜欢这种风格了。那些把屋子堆得满满当当、恨不得把全世界的宝贝都搬进来的人,嫔妾打心眼儿里瞧不上。屋子乱成那样,心里能清净吗?”
欣常在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没接话。
如懿继续说:“姐姐进宫多少年了?”
“快十年了。”欣常在的语气依然很淡。
“十年!”如懿惊叹了一声,浓眉挑得老高,“十年还是常在?内务府是干什么吃的?欣常在姐姐这么好的人,怎么还升不上去?是不是有人在背后使坏?姐姐你告诉嫔妾,嫔妾去帮你讨个公道。”
欣常在的嘴角抽了抽。她在这后宫里住了十年,早就看透了——不争不抢,安安稳稳,就是最好的活法。位份高低,她根本不在乎。但这个新来的娴贵人,一上来就要去帮她“讨公道”,这是嫌她活得太长了?
“不必了。”欣常在放下茶杯,“我对现在的位份很满意。高有高的好处,低有低的自在。娴贵人刚入宫,可能还不懂,在后宫里,有时候位份低反而是福气。”
如懿愣了一下。她不太理解这句话的意思。在她的认知里,位份越高越体面,越低越不体面。欣常在说不争不抢是福气,但她自己不就是因为不争不抢才一直是个常在吗?这叫什么福气?
但如懿没有把这话说出来。她是体面人,不会当面说人家“你混得不好是因为你不够体面”。她只是点了点头,用一种“我懂你”的表情说:“姐姐说得对。嫔妾也觉得,位份高低不重要,重要的是内心的体面。就像嫔妾这样,虽然只是个贵人,但嫔妾站在那里,谁敢说嫔妾不体面?”
欣常在看着如懿那张浓眉红唇的大脸,那件洗得发白的旧衣裳,那双翘得老高的粗手指,心里想了一句话,但没有说出来。那句话是:别人不说不代表别人没想,别人没说可能是因为懒得说,也可能是因为怕说了之后你更来劲。
“娴贵人说得是。”欣常在又端起了茶杯。这是端茶送客的意思——在后宫里,这是不成文的规矩,端起茶杯不说话,就是请你走的意思。
但如懿不知道这个规矩。她看欣常在不说话了,以为对方是在思考她刚才说的那番话,于是继续说下去了。
“姐姐,嫔妾跟你说,嫔妾这个人最看重的就是真诚。有什么说什么,从来不藏着掖着。别人对嫔妾好,嫔妾加倍对别人好。别人对嫔妾不好,嫔妾也不计较,就当没看见。因为嫔妾觉得,跟那种人计较,跌份儿。姐姐你说是不是?”
欣常在端着茶杯的手微微发抖。她想说“你该走了”,但话到嘴边变成了:“娴贵人说得是。”
如懿更来劲了。她又伸了伸舌头,翘着手指在空中画了个圈:“姐姐你是不知道,嫔妾在原来的地方——不对,嫔妾在家里的时候,那些丫鬟仆妇,一个个的,表面上恭恭敬敬,背地里嚼舌根子。嫔妾从来不跟她们计较,因为嫔妾觉得,跟那种人计较,就是把自己拉到跟她们一个层次了。嫔妾是体面人,体面人有体面人的做法。体面人最大的做法就是——不计较。”
欣常在深吸一口气。她想说“你现在的做法就是把你的故事讲给我听,我一点都不想听”,但她还是没说出口。她是欣常在,出了名的好脾气,不会跟人起冲突。她只是默默地希望如懿能自己意识到该走了。
如懿没有意识到。
她又聊了一刻钟,从体面聊到问心无愧,从问心无愧聊到瞧不起那些穿红戴绿的女人,从瞧不起那些女人聊到她自己有多么高贵多么优雅多么与众不同。欣常在一共说了三句话,每句话都是“娴贵人说得是”。
最后,是欣常在的丫鬟救了她。丫鬟端着一碗药走进来,说:“常在,该喝药了。”
欣常在感激地看了丫鬟一眼——这丫鬟太机灵了,知道用什么办法赶人。她接过药碗,对如懿说:“娴贵人,我这身子不好,每天这个时候都要喝药。喝了药就要睡了,你看……”
如懿终于站起来了。她翘着手指,伸了伸舌头,行了个礼:“那嫔妾就不打扰了。姐姐好好休息,改日再来拜访。”
欣常在点了点头,目送如懿走出延庆殿,然后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她把药碗放在桌上——那碗里根本不是药,是红糖水。她转头对丫鬟说:“以后娴贵人再来,就说我病得起不来床了。”
丫鬟小声说:“常在,您不是说过,撒谎不体面吗?”
欣常在沉默了片刻,然后说:“有时候,撒谎比说实话更体面。”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了。
如懿每天的生活非常规律——早上穿灰蓝色旧衣裳去景仁宫请安,跟所有人说一遍“本宫不争不抢但本宫最体面”;上午去碎玉轩送汤或者送粥或者送一些她自己做的点心,甄嬛每次都微笑着说“好喝/好吃/谢谢”,然后等她走了就把东西倒掉;下午去御花园散步,遇到谁就跟谁聊体面哲学;晚上回咸福宫,站在窗前看月亮,张开双臂,仰面朝天。
春桃和秋月已经习惯了。她们不再劝如懿换衣裳,不再劝如懿戴首饰,不再劝如懿少说话。因为劝了也没用,反而会被教育一通“你们不懂本宫的境界”。
但后宫里的其他人,开始受不了了。
首先是丽嫔。丽嫔这个人最好面子,如懿第一次见面就说她“容易生出是非”,这话丽嫔记了好几天。每次在御花园碰到如懿,如懿都要拉住她说一通“做人要低调”“太招摇了不好”“嫔妾是为你好”之类的话。丽嫔气得牙痒痒,但又不敢发作,因为如懿每次都说“嫔妾是关心姐姐”。你要是发了火,反而显得你不知好歹。
其次是曹琴默。曹琴默是华妃的人,心思深沉,一般不跟人起冲突。但如懿每次见到她都要说“太聪明了不好”“容易让人觉得不真诚”。曹琴默面上笑着,心里已经把如懿的祖宗十八代都问候了一遍。但她不能把如懿怎么样,因为如懿的姑母是皇后,动如懿就是动皇后。华妃都不动她,曹琴默更不会动。
再其次是齐妃。齐妃脑子不好使,但她不傻。如懿每次见到她都要说“齐妃娘娘真是个直爽人”“有什么说什么”“不像有些人”。齐妃一开始觉得这是夸她,后来听多了就觉得不对劲了——因为如懿每次说“不像有些人”的时候,眼睛都会有意无意地往那些位份高的嫔妃身上瞟。齐妃虽然脑子不好,但她也知道,如懿这是在拿她当枪使。
但最受不了如懿的,是华妃。
华妃这个人,最恨的就是别人在她面前装清高。如懿每次见到她都要说“嫔妾不争不抢”“嫔妾问心无愧”“嫔妾瞧不上那些争宠的女人”。华妃每次听了都想把茶杯摔在如懿脸上,但每次都忍住了。因为她知道,如懿这种人,你越跟她计较,她越来劲。你不理她,她反而会觉得你认同她。
所以华妃选择了一个最有效的方法——躲。
她让颂芝打听了如懿每天的活动路线,然后绕开走。如懿去御花园,华妃就去太液池。如懿去景仁宫请安,华妃就掐着点到,绝不早来一分钟。如懿去碎玉轩,华妃就绕着碎玉轩走。
但总有躲不过去的时候。
这一日,皇上在养心殿召见了几位嫔妃。如懿也在其中——虽然她入宫没多久,但乌拉那拉家的身份摆在那里,皇上总要给几分面子。
养心殿里,皇上雍正坐在龙椅上,正在批折子。他今年四十出头,长得不算英俊,但有一种不怒自威的气势。他头都没抬,说了句“都坐吧”,就继续看折子了。
华妃坐在最靠近皇上的位置,齐妃、端妃、甄嬛依次排开。如懿坐在最后面,但她不甘心坐在最后面。她觉得以自己的体面程度,应该坐在最前面。但规矩就是规矩,位份低的就要往后坐,她也改变不了。
皇上批了一会儿折子,抬起头来,扫了一眼在座的嫔妃。他的目光在华妃身上停了一下,在甄嬛身上停了一下,然后落在了如懿身上。
他皱了一下眉头。
不是因为如懿丑——虽然她确实不漂亮,但皇上见过比她更丑的女人。而是因为如懿的打扮。一件灰蓝色的旧衣裳,袖口都磨毛了,头上光秃秃的连根簪子都没有,整个人灰扑扑的,像是从哪个冷宫里跑出来的。
“你就是新入宫的娴贵人?乌拉那拉家的?”皇上问。
如懿赶紧站起来,翘着手指,伸了伸舌头,行了个礼——那个礼行得标准得像教科书,但伸舌头的动作让皇上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回皇上,正是嫔妾。嫔妾乌拉那拉·如懿,给皇上请安。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皇上点了点头:“起来吧。在宫里住得还习惯吗?”
如懿站起身来,用一种“本宫要发表重要讲话”的表情,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开口了。
“回皇上,嫔妾住得很习惯。嫔妾这个人,生性不爱热闹,也不喜与人争抢。嫔妾在宫里只愿安安静静地过日子,不争不抢,不问世事,但求问心无愧。那些争宠献媚的事情,嫔妾做不来,也不屑去做。”
养心殿里安静了。
华妃的脸色变了。齐妃的脸色也变了。端妃低下了头。甄嬛端着茶杯的手微微发抖。
皇上的表情看不出喜怒,他只是“嗯”了一声,然后说:“你倒是心性淡泊。”
如懿把这当成夸奖,又翘着手指,伸了伸舌头:“谢皇上夸奖。嫔妾觉得,一个人活在世上,最重要的不是位份高低,不是荣华富贵,而是内心的体面。心若体面,穿粗布衣裳也是体面的。心若不体面,穿绫罗绸缎也是不体面的。”
皇上的嘴角微微抽了一下。他转头看了看华妃——华妃今天穿的是蜀锦,头上戴着的是内务府最新进贡的赤金点翠头面,整个人富贵逼人。再看看如懿——灰蓝色的旧衣裳,光溜溜的脑袋,浓眉红唇的大脸。
皇上的嘴角又抽了一下,这次幅度更大。
“说得好。”皇上说了两个字,然后低下头继续批折子了。
如懿满意地坐下了。她觉得今天的表现非常出色,皇上一定会记住她这个体面人的。
请安结束后,华妃第一个冲出了养心殿。她的脸色铁青,一句话都不说,走得飞快。曹琴默在后面小跑着追,追得上气不接下气。
“娘娘,娘娘您慢点……”
华妃停下来,转过身,咬牙切齿地说:“你听到了吗?她说‘穿绫罗绸缎也是不体面的’。她说的就是我!她就是在说我!”
曹琴默赶紧劝:“娘娘息怒,娴贵人那个人就是那样的,她跟谁说话都是那个调调。她对齐妃也说了,对敬嫔也说了,对奴婢也说了。她就是那种人,您别跟她一般见识。”
华妃深吸一口气,又吸一口气,又吸一口气。吸了三口气之后,她的脸色稍微好了一点。
“本宫不跟她一般见识。”华妃说,“本宫要是跟她一般见识,本宫就是下一个齐妃。”
曹琴默张了张嘴,想说“齐妃娘娘怎么了”,但话到嘴边咽了回去。
华妃又说:“但本宫咽不下这口气。一个刚入宫的贵人,穿着破衣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