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大为的车汇入车流,后视镜里那栋灰扑扑的居民楼越来越小。蒋汐趴在他肩上,小声问:“干爸,我们以后不回来了吗?”
林大为拍着她后背,声音放得很轻:“先不回。妈妈需要一个人静一静。”
蒋汐不说话了,手指还攥着那只毛绒兔子,指甲掐进布料里。
车开远了,客厅里安静得吓人。
裴音还蹲在满地碎片中间,手里捏着那张照片。手机又亮了,是蒋煜文的消息——“机票订了,下周三的,你先休息。”
她没回。
手指松开照片,照片飘落在碎片堆里,玻璃碴子划过相纸表面,发出一声很轻的响。
她慢慢站起来,膝盖磕在一块碎瓷片上,疼得缩了一下,但没在意。走到沙发边,沙发上还有昨晚她砸碎的花瓶残骸,水渍洇进布面,干了一半,留下一圈黄印子。
她坐下去,坐在一块碎片上,没感觉到。
手机又亮。
这次是钱三一。
她盯着屏幕上的名字,手指悬在上方,抖得厉害。
消息弹出来——
“妈,卡收到了吗。协议你签了寄回来就行,不用见面。”
就这两行。
没有称呼,没有落款,连个标点都省了。
裴音看着那两行字,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像咬破了舌头。她把手机扣在沙发上,屏幕朝下。
“完了。”她说。
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气。
“全完了。”
她往后仰,靠在沙发背上,天花板上有道裂缝,从灯座一直延伸到墙角。她盯着那道裂缝,盯着盯着,眼睛就花了。
眼泪是从右边先下来的,顺着脸颊滑到下巴,滴在米色大衣的领口上,洇出一个深色的点。
然后左边也下来了。
她没擦。
眼泪越流越多,顺着脖子淌进衣领里,大衣前襟湿了一片。她张着嘴,想喊,但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只发出一种很细很碎的声音,像小动物被踩了尾巴,叫不出来,只能喘。
“都走吧。”她对着天花板说,“都走吧都走吧都走吧——”
声音一句比一句轻,最后变成嘴唇在动,没有声音。
她滑下去,从沙发上滑到地上,跪在碎片里,额头抵着沙发边缘。大衣口袋里那张断亲协议硌着她的肋骨,她也不管。
手机又亮了。
扣着的屏幕朝下,但消息预览弹在锁屏上——
是安丽丽:“汐汐到了,吃了半碗粥,睡了。你别做傻事。”
裴音没看见。
她蜷在地上,膝盖压着碎瓷片,手攥着沙发腿,指节发白。眼泪淌进嘴里,咸的。她咬住自己的手背,咬出牙印,咬出血丝,才把那股从胸腔里翻上来的东西压下去一点。
楼下传来一声汽车喇叭。
她抬起头,脸上是泪,是碎发,是蹭上的灰。她爬到窗边,扒着窗帘缝往下看。
楼下的车已经没了。林大为的车早走了。钱爷爷的车也走了。钱钰鲲的车也走了。
楼下空荡荡的,只有一只麻雀在垃圾桶边上跳。
她松开窗帘,整个人顺着墙滑坐下来,后背贴着墙,头仰着,眼泪还在流,但已经没声了。
玄关柜上那张银行卡在日光里反着光。断亲协议被风吹到地上,摊开一角,那行字露出来一半。
她看着那张协议,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开始抖。
不是哭,是抖。像打摆子一样,整个人缩成一团,抖得茶几上的杯子都在响。
蒋煜文回来的时候,钥匙插进锁孔转了一下,门开了。
他看见裴音缩在玄关墙角,大衣皱成一团,头发散着,脸上全是泪痕干掉的白印子,眼睛红肿着,看着他,像不认识。
“音音。”
她没应。
蒋煜文蹲下来,伸手碰她的脸,她偏了一下头,没躲开。
“机票改了。”他说,声音很低,“明天的。我刚才打电话改的。”
裴音的嘴唇动了一下。
“不用。”
“什么?”
“不用带我走。”她声音平了,平得像钱钰鲲刚才说话那种平,“我自己会走。”
蒋煜文手停在半空。
“音音,你别这样。”
“我哪样了?”她抬起眼看他,眼睛红得像兔子,但眼神是空的,“他们说得对。我什么都做不好。三一不要我了,汐汐也不要我了。你——”
她停了一下。
“你也不用管我。”
蒋煜文的手收回来,攥成拳,放在膝盖上。
“我不走。”他说。
裴音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笑了。笑了一声,很短,像呛了一下。
“你留着干什么。”她说,“留着看我发疯?”
她撑着墙站起来,腿还是麻的,晃了一下,扶住玄关柜。柜子上的银行卡被她手肘碰掉,滑到地上,她没捡。
走到餐桌边,拿起手机,解锁,翻到钱三一的消息。
拇指悬在输入框上方。
她打了几个字——“三一,妈妈不是故意的。”
删掉。
又打——“你回来,我们好好说。”
删掉。
又打——“妈错了。”
光标闪了很久。
最后她锁了屏,把手机放在桌上。
转过身,看见蒋煜文还蹲在玄关,像一尊石像。
“去给我倒杯水。”她说。
蒋煜文站起来,去厨房。水龙头的声音响了,杯子碰台面的声音响了。
裴音站在餐桌边,手指摸进口袋,碰到那张照片,碰到那张协议,摸到照片背面那行字——"三一,妈妈永远爱你。"
钢笔字已经淡得快看不见了。
她把照片拿出来,放在桌上,压在那部黑着的手机下面。
厨房里水倒好了,蒋煜文的脚步声过来了。
她没回头。
窗外那只麻雀飞走了,垃圾桶边空了。北京秋天的灰云压得很低,阳光从云缝里漏出来一条,照在满地碎片上,照在那张十二岁奥数金牌的照片上,照在茶几腿边那只蒋汐落下的橡皮筋上。
蒋煜文把水杯放在她手边。
她没喝。
“煜文。”
“嗯。”
“你说,人是不是真的会有一天,突然什么都没了。”
蒋煜文没说话。
水杯里的水面很平,映着天花板上那道裂缝。
她拿起水杯,喝了一口,水是温的。
然后她把杯子放下,很轻,没发出一点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