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完灿烈的第三天,我在KakaoTalk上收到了一个陌生的好友申请。头像是半张被阳光遮住的脸,名字写着"박찬열"。我盯着那个申请看了好几秒,然后点了通过。
他发来的第一条消息是一张照片。拍的是三号录音室的门口,从走廊的另一个角度拍的,门半开着,能看到里面暖黄色的灯光。照片下方附了一行字:"他在里面写歌。我路过的时候偷拍的。"
紧接着又是一条消息:"昨天没来得及说——他以前写歌的时候从来不让别人打扰。但你来了之后,他写歌的时候门会开着。"
我坐在工位上看着那两条消息,手里握着手机。"你不怕他发现了生气?"
"他不会发现。"后面跟了一个大笑的表情,"而且就算发现了,他最多骂我一句然后让我把照片发给你。"
接着他又发了一张照片,应该是从同一个角度拍的——门缝更宽了一些,能看清他坐在调音台前面的背影,耳机挂在脖子上,手搭在键盘上,画面里的灯光把轮廓勾得柔和。灿烈在下方写了一句:"他坐的那个位置,现在写歌的时候都会面朝门口。以前是背对着的。"
那天下午快下班的时候,我从A&R办公区出来,经过走廊拐角的时候看到灿烈正站在饮水机旁边接水。他看到我之后朝我走了过来,步伐轻快。
"你收到照片了?"
"收到了。"
"他还没发现。"他压低声音笑了一下,"那张照片我已经删了。不会有人知道我看过他写歌的样子。"
我站在走廊里看着眼前的灿烈,他端着水杯站得很随意。"……你为什么要帮我?"
他端着杯子想了一下。"因为他是伯贤。我们认识很久了。他以前不会在录音间隙看手机,也不会提前二十分钟到录音室。但现在他会。我注意到了,你也注意到了,所以——"他顿了一下,"既然他会因为你在录音间隙看手机,那我就帮他一把。助攻是队友该做的事。"
他喝完水之后转身走了几步,然后回头看了我一眼。"对了,他上周写的那首歌——"他看着我,"他跟我提过一次,说'写了首歌给她'。当时他用的词是'给她'。"
"你知道那首歌?"
"不知道具体内容。但他跟我提的时候,表情和平时不一样。"他歪着头笑了一下,"那首歌对他来说应该是重要的。"
灿烈走了之后我站在走廊里,手里的手机屏幕还亮着,对话框停在他发的那张门缝的照片上。那个人坐在暖黄色的灯光里,手搭在键盘上,侧影被光拉得柔和。那个角度的他我平时看不到,因为平时我都是从正面推门进去的。只有从这个走廊的角度,才能看到门缝里那个完整的背影——他面朝门口坐着,手里的动作停下来了一会儿,大概是在想什么。
那天晚上我回到宿舍之后,翻开那本深蓝色笔记本的最新一页,他今天写的内容是:"灿烈今天找你了?"下面空了一行,大概是等我回。
我在下面写:"找了。他说你写歌的时候会面朝门口坐着。"
第二天早上笔记本出现在三号录音室的桌上,他翻到那一页之后大概看了几秒。因为我中午上天台的时候他已经在了,手里拿着笔记本,旁边放着一杯柠檬水。
他看到我坐下之后把笔记本放在扶手上。"灿烈说的那些——"
"哪些?"
"面朝门口坐着。"他低头看着笔记本封面,"我以前写歌的时候确实背对着门。因为不希望被打扰。后来你经常来,有时候推门进来的时候我在写东西,但会停下来等你坐下再继续。"他抬头看了我一眼,"等你的那个动作重复了很多次之后,就变成了——还没等到你推门进来,已经先面朝门口坐着了。"
我坐在折叠椅上,五月的阳光从头顶照下来。"……你等我的时候,在想什么?"
"在想——你推门进来之后会坐在哪里。"他低头把笔记本翻开,翻到最新那一页,上面是他今天写的几行字。然后他转过来看着我,"灿烈拍的那张照片我看到了。他说已经删了,但我让他发给我了。"
"你也存了?"
"嗯。因为那个角度的三号录音室——我之前没见过。"他合上笔记本放在膝盖上,"灿烈拍了之后我才知道,有人从外面看到我坐在里面的样子,比我自己看到的更多。"
那个周末灿烈又发了一条消息给我。这次是一段语音。我点开听,背景音里有钢琴声和隐约的笑声,他的声音从那段杂音里传出来:"他现在正在写歌。我刚才路过他门口,听了一段副歌。是写给你的那首。"
我回了一个"知道了"。然后锁了手机。
第二天在天台上,伯贤坐在折叠椅上,膝盖上摊着那本笔记本,正在写着什么。听到铁门响他抬起头,合上本子放在一旁。"灿烈昨天给你发语音了?"
"你怎么知道?"
"他发完之后告诉我了。"他把手搭在扶手上,"他说副歌好听。"
"他说是写给我的那首。"
"是写给你的那首。"他看着我说,"他听到了副歌,然后跟你说好听。那是在替我把那个评价交给你。"
我坐下来,看着他的侧脸。五月的风从远处吹过来,在两个人之间的空隙里穿过去,像一层正在被推开的东西。
"边伯贤。"
"嗯?"
"你队里的人——灿烈、世勋、珉锡——他们都知道我了?"
他偏过头来看我。"慢慢都会知道。灿烈是第一个。因为我跟他说得最多。"
"你跟他说了什么?"
"说——"他偏头想了一下,"说认识了一个人。她坐在录音室的折叠椅上会记笔记。她喝草莓拿铁的时候会把杯底的奶泡用吸管搅开。她看到落日的时候会偏一下头。"他看着我的眼睛,"我只说了这些。但灿烈说我说话的语气和说天气的时候不一样。他自己判断出来了。"
我坐在椅子上,五月的阳光把天台晒成暖色。那本笔记本放在扶手上,风把页角吹起来又落下。他的队友正在以他们自己的方式慢慢确认我的存在。灿烈用照片和语音和信息搭建了一条桥梁,另一端连接着我原本看不到的那些角度——他面朝门口坐着的身影、他写歌时偶尔停下来的瞬间、他被队友描述为"说话语气和说天气时不一样"的那些时刻。
那些角度之前不存在于我的视线范围内。现在它们被一条条递过来了。灿烈说的"助攻"大概就是这个意思——不是直接帮忙做什么,只是把那些原本被门挡住的视角,一张一张地拍下来,递到我手里。然后说:"你看,他在等你的时候是这样的。"
窗外的五月阳光正亮,天台上的风从远处吹过来又走远。我坐在折叠椅上,膝盖上摊着那本笔记本。明天灿烈大概还会发一条消息。或者他今天下午就会。不管发什么,他都在用他的方式确认一件事——伯贤等我的时候,我在不远处等着同一个方向。于是那些等待的动作,在到达我之外还落入了另一个人的眼里,变得比仅仅被我知道时多了一层质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