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她的回答

那天晚上我回到宿舍之后没有立刻开灯。

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黑暗里只有窗外的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把窗台上那排牛奶瓶的轮廓照成银白色。我走过去数了一下——第二十四个瓶子，三月的第一周放的，标签已经泛白了。我伸手碰了一下瓶口，冰凉的触感从指腹传来。然后我坐下来打开手机。

对话框停在下午他发的最后那条消息。我往上翻——翻过那条"到工位了？"，翻过"下次你听到的时候告诉我那是我的还是你的"，翻过"反正都是一起的"，翻到今天的核心部分。"林晚，我喜欢你。"

那行字在屏幕上安静地亮着。我把手机举起来看了一会儿，然后锁了，再打开，又看了一遍。像在确认某个重要的信号没有被误读。确认了三次之后我放下手机，坐在床沿上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下午他被告白时握过的手背上似乎还残留着一点他指腹的触感——那种触感已经被我记住了，不需要刻意回忆就会自动浮现。

第二天早上我到公司的时候，比平时早了一些。推门进A&R办公区的时候，我注意到桌上的咖啡杯还空着，抽屉拉开一条缝看了一眼——里面放着一个叠好的浅蓝色信封，没有署名。我拿出来打开。里面是一张纸条。他的字迹："昨天说的话，今天还作数。"下面隔了两行："如果作数的话，中午天台见。"

我合上信封放进口袋，坐下来打开电脑。嘴角是翘着的，但办公区已经有人了，我把表情压了下去。

上午过得很慢。中间有一次我去茶水间接水，推门进去的时候里面有人——是企划组的同事，正和另一个同事聊天。我冲她们点了一下头，走到饮水机前接水。等水烧开的时候听到她们在聊："……伯贤今天上午的拍摄取消了，好像下午补录音。""他最近状态挺好的吧？上次录歌速度超快。"我没有转头。端着水杯出去的时候脚步匀速。

午休时间我推开了天台的铁门。他已经在了。坐在折叠椅上，手里拿着那本深蓝色的笔记本，正低头翻到某一页。听到门响他抬起头，合上本子放在膝盖上。

"来了。"

"来了。"我关上门走过去，坐到另一把椅子上。四月中旬的午间阳光正好，不燥，风也不大。他把笔记本放在扶手边上，转过来正对着我。"昨天说的话——"他开口了，声音和昨天在天台上说告白时一样，不高不低，"你后来回家之后想了吗？"

"想了。"

"想的结果呢？"

我看着他的眼睛。四月的阳光从侧面照进他的瞳仁，把他的表情照得很干净。"昨天晚上我把你说的那句话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

"哪句？"

"'林晚，我喜欢你'。"

他安静了一拍，嘴角那个弧度慢慢浮起来。"那你看了之后——"

"看的时候在想——"我打断他，因为再说下去大概会被自己拖长到变成一段解释。我想直接把最核心的那部分说出来。我看着他的眼睛，四月午后的阳光落在他身上，落在我面前的那一小片空气里。"那句话——我也想说给你听。"

我停了一下。"……边伯贤，我也喜欢你。"

天台上安静了大概两秒。风从侧面吹过来，把远处楼顶的灰尘卷起来又放下。他坐在折叠椅上看着我，手里的笔记本被他无意识地握紧了一下又松开。然后他站起来，走到我面前，在距离一臂的地方停下来。低头看着我。"你再说一遍。"

"……我刚才说过了。"

"再说一遍。"他的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像在把一个刚收到的东西重新确认一遍。

我仰头看着他。阳光从他身后照过来，在他的头发边缘镀了一层暖金色的轮廓线。"边伯贤，我也喜欢你。"

他站在那里看着我。然后他伸出手，像昨天那样轻轻碰了一下我放在膝盖上的手指，指腹贴了一下，然后收回去。那个动作很短，但已经足够。"……行了。听到了。"

他退回自己的折叠椅上坐下来。这一次他坐下的时候嘴角那个弧度没有收回去，一直挂在脸上，和四月的阳光一起照着。我们坐着安静了一会儿。风从护栏上方吹过来，带着这个季节特有的清冽和暖意。

他开口了。"那现在——我们是什么关系？"

"你想叫什么？"

他把笔记本拿起来翻到某一页，递过来给我看。那页纸上只有一行字，是铅笔写的，笔画比平时稍微重一些："从今天起，她是我的了。"

我看着那行字，又看了他一眼。"你怎么知道我会答应？"

"我不知道。"他把本子合上放回膝盖上，"但如果不写下来，我怕自己会忘掉今天是什么时候。"

"那你以后每天都写。"

"会写的。"他偏头看了我一眼，"以后的内容可以换。但开头这一句不变。"

四月的阳光从正上方照下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收拢在椅子下面，几乎看不见。天台上那两把折叠椅之间隔着的空隙被某句话填满了，不再需要任何动作来确认。因为我刚才说了那句话。他说"从今天起她是我的了"，他在本子上写下了那句话。而我坐在旁边看着，没有否认。

我们并肩坐了一会儿之后他站起来走到护栏边，我站起来走过去站到他旁边。他偏头看了我一眼，然后伸出手——这一次他没有暖口袋，只是自然地垂着，指尖朝我的方向张着。

我把手放进去。他握住了。

天台上风不大，温度刚好。他握着我的手看着远处塔吊的吊臂在缓慢转动。过了很久他说："以后每天都可以这样吗？"

"如果天气好的话。"

"天气不好的时候呢？"

"天气不好的时候——"我偏头看着他，"把笔记本写满一点。"

他笑了一下，握着我的手在护栏上轻轻晃了一下。远处首尔四月的天空在午后的阳光下蓝得发亮，楼群之间的缝隙里可以看到更远处的山脊线。他站在那里，握着我的手，没有说话。风从我们之间吹过去又吹回来。

我站在那里，手被他握着。那本笔记本被他膝盖上合着的封面朝上，页角被他折过一道痕。从今天起，它多了一行开头。那行字下面，以后还会有更多。每一天都会有一句"她是我的了"的变体，写在不同页的角落，被反复确认和加固。像一把锁被反复拧紧，不是为了锁住什么，是为了让那个被锁住的人知道——钥匙在你手里。

四月的风很轻。握着的手在午后的阳光里是暖的。我偏头看了他一眼，他也在看我。然后他说："明天天气好的话。"

"明天天气好的话。"

他说完转回去继续看着远处。风还在吹，但手没有再松开。第二十五个牛奶瓶大概已经在抽屉里放好了。笔记本也翻到了新的一页。从今天起，开头的那句不会再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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