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之后我们多了天台的见面。不是什么固定的约定,只是每天早上发一条消息——"今天天气好吗",我回"好"或者"云多",然后决定要不要在午休的时候推开那扇铁门。四月初的首尔开始真正暖和起来了,树上的新叶从嫩绿变成了深绿,阳光照在天台水泥地面上,坐久了会有一层暖意。
我逐渐开始注意到一件事。他不是在任何时候都"开着"的。
录音室里他话不多,但那是工作状态,和录音师、和制作人之间自然会有的专注。公司走廊里偶遇他的时候,他会点头或笑一下,但那是一种"开关"开启之后的自动反应,像被按了播放键。但在天台上,他有时候不说话。不是那种"冷场了"的沉默,是那种"不需要说话"的安静。他会靠在折叠椅上,微微仰着头,看着天空或远处楼群,手搭在膝盖上,呼吸很轻。有一次我们坐了大概十分钟,他一句话都没有说。我也没说。风从楼群之间穿过来,带着四月初草木生长的气息和城市上空隐约的灰尘味。过了很久他开口,声音和平时不一样——更轻,像刚醒来的人。"我刚才想到了一件事。"
"什么?"
"我小时候在富川,家门口有一条河。夏天的时候会坐在河边看水流过去。可以坐一整个下午。"
"你现在不坐河边了。"
"坐天台了。"他偏过头看了我一眼,笑了一下,"差不多。"
那是一种和我刚认识他时完全不同的状态。刚认识他的时候,他在录音室里说的每一句话都有目的,在走廊里偶遇时打的每一个招呼都有节奏。但在天台上,他的话变得松散、不连贯、像被风吹散的棉絮。有时候说了一句"今天的云层比昨天低",隔了五分钟又说"新专辑的第三首歌改了名字",中间没有任何衔接。他不需要把每句话串联成一个完整的叙事,只是想到什么就说什么,或者什么都不说。
有一天中午阳光很好。我到天台的时候他已经在折叠椅上了,歪着头靠着椅背,手搭在扶手上,闭着眼。走近的时候他的呼吸很均匀,睫毛在颧骨上投了一道细细的影。我放轻脚步走过去坐下来,没有叫醒他。那天我坐在旁边的椅子上安静地待了大概十五分钟,等他自然醒来。他睁开眼的时候先是看着天空,然后把头偏过来看我。"……我睡着了?"
"嗯。"
"多久?"
"十几分钟。"
他坐直了一点,揉了揉眼睛。"以前不会在别人面前睡着的。"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还带着刚醒的哑,"后来不知道为什么,在你旁边就容易睡着。"
我坐在折叠椅上,手里拿着的手机屏幕还亮着,但什么也没看。"因为安全。"
他揉眼睛的手停了一下。然后放下手,偏头看着我。阳光从头顶照下来,在他脸上投了一层均匀的亮光。他的表情在那几秒里慢慢地、像被什么融化了似的,从刚醒的茫然变成了一种安静的确认。"……嗯。"
那天中午剩下的时间里,我们聊得不多。他大部分时候只是坐着看远处,偶尔指一下某栋楼或者某个正在移动的塔吊,说一句"那个方向是南山"或者"那栋楼我去年去过一次"。那些话没有情节、没有目的,只是松散地飘在空气里,像被风吹到天台上的落叶,落到哪里就待在哪里。
后来我慢慢发现,他不是"在台上笑、在台下安静"这么简单的二分。他有好几个版本——镜头前的边伯贤是亮的、快的、会接每一个梗;录音室里是专注的、精准的、每一个音都要对;天台上是散的、轻的、不需要被任何人观看的。那些版本在他身上并存着,切换的时候没有痕迹,只是看环境给他的空间够不够大。天台给他的空间很大。大到他可以闭着眼坐十五分钟不说话,大到他可以说"小时候在河边坐一整个下午",大到他可以在安静里睡着而不用担心醒来时旁边的人已经不在了。
有一次我问他:"你以前和别的人相处的时候,也会这样吗?"
他偏头想了一下。"……不会。在别人面前,我一般会'开着'。"
"开着什么?"
"开着'边伯贤'那个模式。"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嘴角弯了一下,但那个笑里带着一点自知的坦诚,"就是你知道的那个——会笑、会接话、会让气氛不冷场。那个模式用久了很顺手,不用想就能自动运行。"
"那你在我面前呢?"
他看着远处的视线没有收回来,但嘴角那点弧度还在。"在你面前——那个模式有时候会自己关掉。关掉之后就是我本来那样的。"
他说的"本来那样"大概就是现在这个样子——靠着椅背,膝盖微微分开,手搭在扶手上,视线看着远处,偶尔说一句无关紧要的话然后沉默更长的时间。在别人面前他会维持一个被需要的高度,但在天台折叠椅的舒适弧度和偶尔被风吹乱的头发里,他的轮廓比在任何镜头下都更接近真实。
四月中旬的一个傍晚下班前我收到他的消息:"今天日落好看。你来天台?"
我上了天台,他站在护栏边,手机举着在拍什么。我走过去的时候他放下手机,朝我笑了一下。"你看到那个颜色了吗?"他指着西边的天空。整个天际线被染成了一种介乎橙色和粉紫色之间的颜色,像水彩盘被倒翻之后形成的渐变。云层的边缘被落日镶了一道极亮的金边,往上是更浅的粉,再往上是深蓝。他看着那片天空,风把他外套衣摆吹起来,他的表情在暮色中显得很安静。
"我有时候想——"他看着那片天空开口,"如果我不是EXO的边伯贤,只是在富川做一个普通人,每天下班后看日落,会不会更轻松。"
"那你还会唱歌吗?"
他安静了一秒。"……会。还是会。"
"那就够了。"我看着他的侧脸,暮色把他的轮廓描得很柔和。
他偏过头来看着我,在初春傍晚的暮色里,他眼睛里映着天际线最后一抹浅粉色的光。那个表情里没有"边伯贤"的任何一个模式——不是镜头前的、不是录音室里的、不是舞台上被放大过的。只是一个在看完日落之后转过头来、看到旁边还有一个人的人。"林晚。"
"嗯。"
"明天天气好的话,我写一首关于日落的歌。"
"写好了给我听。"
"写好了第一个给你听。"
西边天际线的粉色正在慢慢变深,从天际线到头顶的蓝色,像一首慢速展开的副歌,没有歌词但旋律清晰。他站在护栏边,手搭在水泥台面上,看着最后一抹光在天际线上熄灭。天台上的风在暮色中变得温和了一些,吹在脸上像一层薄薄的水汽。他安静地站在那里,在边伯贤之外的某个空间里,不需要语言也没有被观看的负担,只是站在初春的暮色里,和旁边的人一起看完了一整场日落。
那个画面被我记住了。不是用拍立得,是用脑子和心跳,像所有不需要被冲洗的胶片一样存着,等以后某个时刻再看。1
好甜呀——看得我心都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