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我端着水杯进茶水间的时候,里面已经有三个人了。
两个A&R组的,一个企划组的。我推门进去的时候她们正在说话,声音压得不算低,我进门的那一秒正好捕捉到一个名字。边伯贤。
我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很自然地走到热水机前面,假装什么都没听到。杯子搁在台面上,我按下热水键,机器发出嗡嗡的加热声。但我的耳朵自动把那个声音滤掉了,像调频收音机精准地锁住了一个波长。
"——所以那个女的是谁啊?我当时在推特上看到照片,俩人在汉江边走路,靠得挺近的。"
"不是出道前的事儿吗?很早了吧。"
"对,好像是他出道那年,刚出道的艺人被拍到恋情瓜,公司压得很快。但我朋友说那个女生是圈外的,谈了好几个月呢。"
"真的假的?那时候EXO不是刚出道吗?"企划组那个压低了一点声音,"怎么还敢谈恋爱?"
"谁知道呢。他年轻气盛呗,刚出道就敢谈,被公司训了一顿。后来又传过一次,是和某个女爱豆,不过那次好像是炒CP,双方都不承认。"
我站在热水机前面,手指按着出水键,杯子里的水已经快满了。热水冒着白气,把镜片蒙上一层雾。我的脸在雾气后面看不清表情。
"反正他出道这些年传过的不多吧?我记得就这两次,他自己也从来没承认过什么。"A&R组的前辈喝了一口什么,声音带着吞咽的含糊,"不过伯贤那种性格……看起来很好说话,其实心里挺有主意的。他要真谈了,别人发现不了。"
"那倒是,他私下跟镜头前差太多了。你们没跟他共事过不懂,我跟他开过几次会,他安静得很,不像综艺上那样。"
"所以更可怕啊——闷声干大事的类型。"
茶水间的灯光白得有点刺眼。我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杯子,热水已经溢到杯沿了,我赶紧松开按键,杯壁烫得我缩了一下手。甩了两下指尖,把杯子端起来转身,那三个人还在聊。我经过她们身边的时候脚步没停,走出去的时候听到最后一句是——
"不过他现在应该没谈吧,一天到晚泡在录音室,哪有时间谈恋爱。"
茶水间的门在我身后合上了。
我端着那杯热水走回工位,坐下来的时候手心被烫得有点发红。我把杯子搁在桌上,盯着水面慢慢平静下来。热气还在往上飘,在日光灯下面像一层极薄的纱。
茶水间里的对话在我脑子里反复播放。那个"出道前的女友",那个"女爱豆炒CP"——我明明早就知道他谈过恋爱。偶像也是人,出道前有过感情经历太正常了。但"知道"和"听别人具体地说出来"之间隔着一层我说不清的东西。从别人嘴里听到他的名字和另一个身份连接在一起,那种感觉像一个本来只有我看过侧影的房间,忽然门被推开了,露出了里面我没见过的东西。
我低下头,打开电脑。屏幕亮起来,桌面还是那张SM大楼的外景照。我盯着看了几秒,又移开了。
那天下午我整个人都不太对劲。工作还是在做,企划案还是照常看,KakaoTalk里的消息还是照常回,但总感觉手指比平时笨了一点,敲键盘的时候打错了好几个字。金组长发了文件让我看,我看完一遍又看了一遍,一个字没记住。
快下班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伯贤的消息:"今天没来录音室?"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回复:"今天事多。"
"哦。"他发完这个字之后停顿了一下,又发了一条:"明天来吗?明天录新歌,那首《月光》编曲改完了,你听听?"
我打了"好"又删了。又打"明天再说"——又删了。最后回了一个:"嗯。"
那个字的冷淡程度我自己都感觉到了。但我不知道还能回什么。想到茶水间里那些话的时候,我忽然想问一句——那个出道前的女生,你当时喜欢她吗?但我知道我没立场。我是谁?一个来了两个月的实习生。我和他是什么关系?工作关系。他给我送过几瓶牛奶、聊过几次编曲、凌晨三点让我听过钢琴。这不代表我可以问他的过去。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
七点我下班。路过走廊拐角的时候,那个窗台空着,没有人在那里端着半杯美式看夜景。我多看了一眼,然后继续走。电梯里只有我一个人,镜子墙映出我面无表情的脸。我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两秒,觉得那张脸有点陌生。
回到宿舍我洗完澡躺下来,窗台上的牛奶瓶列成一排,在夜色里安安静静的。我盯着它们看了很久,然后翻身把脸埋进枕头。
我在想什么呢。我在吃醋吗。吃一个几年前、我完全不认识他的时候发生的事。这种事甚至不算"醋",只是心里堵了一块东西,不大,但噎在那里咽不下去。
第二天早上我的工位桌上多了一瓶草莓牛奶。没有标签,没有便签。
我站在桌前看着那瓶牛奶。它还是温的,像是刚被人放下不久。我把牛奶拿起来握在手心里,瓶壁的温度从掌心传进来。
然后我坐下来了。打开电脑,开始工作。
那瓶牛奶我放在桌角,一直没打开。
中午的时候伯贤发了一条消息:"你桌上那个,是给你的。"
我回:"我知道。"
那边又发:"今天不来录音室?"
我看着那条消息,手指停在屏幕上方。茶水间里那些话还在耳朵里浮浮沉沉,但眼前这行字——"今天不来录音室?"——问得很平常,像他每天都会发的那种。
我回:"去。下午两点。"
那边秒回了一个笑脸。
我把手机放进口袋,把桌上那瓶草莓牛奶拿起来拧开,喝了一口。甜的,凉的,和之前每一瓶一样。但我咽下去的时候,心里那块堵着的东西,松动了一点点。
就一点点。
下午两点我推开三号录音室的门。伯贤坐在调音台前面,转过头看见我,笑了一下。那个笑很自然,和昨天、前天、大前天一模一样,带着那种"你来了"的理所当然。
我没说昨天茶水间里的那些事。他也没问为什么我昨天"事多"。
我只是走到角落的折叠椅上坐下,翻开笔记本,等他开始录音。
但那一下午,我注意到他舔嘴唇的次数比平时多了一次。在纸上写批注的时候嘴角抿着。经过我身边的时候,他的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敲了两下。
那两下的节奏是《月光》的副歌推进。
我低着头写笔记,但嘴角压不住。
算了。
过去的就过去吧。
他不是还在这里么。
窗台上那个牛奶瓶今天又多了一个。我没数现在是第几个。但他在。
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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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完)